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贞晓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有点奇怪。”
夏林煜笑了。
“是有点奇怪。”她说,“穿来穿去,穿了几十年,能不奇怪吗?”
十七
太阳慢慢往西斜。
栗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那些长条桌上,落在那些空了的杯子上,落在那些还在聊天、还在笑的人身上。
贞晓兕和夏林煜还坐在那里。
她们喝了三杯啤酒。猪肘吃完了,香肠吃完了,酸菜也吃完了。桌上只剩两个空杯子,一个空盘子,还有一小碟没吃完的芥末酱。
“我得走了。”贞晓兕忽然说。
夏林煜看着她。
“去哪儿?”
贞晓兕想了想。
“回去。”她说,“唐朝。”
夏林煜没问“你怎么回去”,也没问“你回去干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她说。
贞晓兕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她又看了看四周——栗树,长桌,长凳,那些还在喝酒的人,那些还在笑的人。
“这个地方,”她说,“挺好的。”
夏林煜点点头。
“是好。所以我才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贞晓兕看着她。
“你不回去吗?”
夏林煜笑了笑。
“我啊,”她说,“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那——保重。”
夏林煜点点头。
“你也是。”
贞晓兕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夏林煜还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对着她举了举。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八
眼前又是一花。
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土坡照得一片银白。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ustiner-Keller的地方,那个叫夏林煜的人,那些猪肘、香肠、啤酒,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杯子的凉意。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啤酒的苦和麦子的香。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沉,又像是稳。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她想起张兴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她想起颜真卿的眼睛。静水深流,风雨不动。
她还想起那些在栗树下喝酒的人。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一家子带着孩子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眼睛,亮的,暖的,活着的。
贞晓兕站起身。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红草坡像铺了一层霜。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挨着刑场,现在成了最美的风景之一。”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边的人,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你,但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你。”
她顿了顿。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风还在吹,吹得坡上的草沙沙响。
贞晓兕忽然笑了。
“我想,”她说,“你大概不在乎有没有用。”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贞晓兕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山坡,走进月光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