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冬天那种干净的白灰,像洗过的旧棉布,薄薄地铺在天上。栗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但树下不一样了。
那些长条桌长条凳还在,但桌子上面摆的不再是啤酒杯,而是冒着热气的杯子,杯口飘着白雾。空气里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还有烤猪肘的香,混在一起,暖洋洋地往鼻子里钻。
最不一样的是,树林中间多了几道亮闪闪的东西。
冰。
长长的,窄窄的,一道一道铺在地上,像几条银色的带子。有人在上面走,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人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往前一推——
一个圆圆的木盘从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撞上另一个木盘,啪的一声。
冰道的两边,整整齐齐排着一溜小木屋。
木头的墙,木头的顶,烟囱里冒着烟。有的木屋大一些,像座小房子;有的小一些,圆滚滚的,像童话里牧羊人住的车。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的,在灰白的天下面飘着,飘到栗树的枝丫间,散了。
有笑声从木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像隔着棉被听见的声音。
贞晓兕看呆了。
“又来了?”
身后那个声音,她已经熟悉了。
夏林煜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但外面多了一件厚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有个毛球,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贞晓兕问。
夏林煜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但每次你来都是这个季节。冬天。三月。”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和上次一模一样。
“来吧。”夏林煜说,“正好赶上好时候。”
她指了指那几道亮闪闪的冰,又指了指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Eisstockschie?en。冰壶。巴伐利亚冬天最好玩的东西。”
她顿了顿,往那些小木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配上那些hutten,就更好了。”
二十
贞晓兕站在冰道边上,看着那些人玩。
玩法看起来简单。
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根木棒,木棒前面抵着一个圆圆的木盘——夏林煜说那叫“冰壶”,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冰壶。这个冰壶是木头的,圆圆的,扁扁的,像个大号的饼。木棒往前一推,冰壶就在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往远处一个圆圈里滑。
远处那个圆圈,画在冰上,像个靶心。
“看见那个圈没?”夏林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副木棒,“把冰壶推进圈里,离中心越近越好。可以打掉别人的壶,也可以把自己的壶往前推。有策略,也有运气。”
贞晓兕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像打仗。”她说。
夏林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能想到打仗。”
贞晓兕没说话。她想起饶阳城下那些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想起张兴站在城头上,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往下看着。
要是能把那些营帐,一个一个打掉,就好了。
“想试试吗?”夏林煜问。
贞晓兕点点头。
夏林煜递给她一根木棒,一个冰壶。木棒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点沉。冰壶也是木头的,圆圆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花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先看看别人怎么推。”夏林煜说。
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到冰道边上。他弯下腰,把木棒抵在冰壶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那个圆圈,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一推。
冰壶滑出去,在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它滑得很直,很稳,像一支箭。滑到圆圈附近,撞上了一个已经停在那里的冰壶,啪的一声,两个壶都动了动。
老头的壶停在了圆圈边上,离中心不远。
旁边几个人鼓起掌来,老头笑了笑,接过别人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冒热气的东西。
贞晓兕看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忽然问:“那是什么?”
夏林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热红酒。”她说,“Gluhwein。加肉桂和丁香煮的,冬天喝,暖身子。”
贞晓兕想了想。
“像热酒。”
夏林煜笑了。
“对,热酒。你想喝吗?”
贞晓兕摇摇头。
“先玩。”她说。
二十一
贞晓兕第一次推,冰壶直接滑出了冰道,撞上一棵树,咚的一声,停在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