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看着她,忽然问:“他们明天还打仗吗?”
夏林煜看着她。
“打什么仗?”
贞晓兕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她说,“打完冰壶,吃完猪肘,喝完酒,明天还打仗吗?”
夏林煜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打。”她说,“他们明天休息。后天也休息。没有仗打。”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打什么?”
夏林煜想了想。
“他们打冰壶。”她说,“打完了,就喝酒,就烤火,就笑。明天起来,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没有仗打,也不用守城。”
贞晓兕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看了很久。
“真好。”她说。
二十七
天黑了。
贞晓兕站在木屋门口,准备走了。
冷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身后木屋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往外冒,暖着她的后背。
夏林煜站在她旁边。
“下次什么时候来?”
贞晓兕摇摇头。
“不知道。”
夏林煜点点头。
“行。”她说,“反正我都在。”
贞晓兕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夏林煜说,“Augustiner-Keller,栗树下,hutte里,火炉边上。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她问,“那个红草坡,还在。”
夏林煜点头。
“还在。”
“那,”贞晓兕说,“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夏林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下次你带我去。”
贞晓兕也笑了。
她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夏林煜还站在那里,站在木屋门口,站在那一小片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里。她举起手,挥了挥。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
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又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ustiner-Keller的地方,那些亮晶晶的冰道,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那个火炉边上的位置,那个叫夏林煜的人——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那个厚杯子的温度。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热红酒的甜和苦,还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暖和,又像是稳当。
她想起那些在小木屋里烤火的人。那些笑着的、闹着的、往火炉边上挤的。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年轻人,那些公司团建的。
他们不知道张兴是谁。但他们能在那个刑场边上,坐在火炉边,喝着热红酒,笑得那么开心。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说了就行。”
她忽然有点想笑。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又去了那个地方。这次进屋里了。有火炉,有热酒,有猪肘。我坐在火炉边上,暖烘烘的,跟我小时候趴在炕上看祖父写字一样暖。”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下次我带她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
“下次我带她来,你别吓着她。”
月亮升起来了,把红草坡照得一片银白。那些枯草在月光下摇晃着,沙沙地响。
贞晓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草。
不是红的。还是黄的,灰扑扑的黄。
但她知道,它们是红的。
红的像是血,像是火烧云,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也像那些小木屋里的火光,在冬天的夜里,一跳一跳的。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