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站起身,走到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那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喃喃地念着,“原来,此时,不仅是今夜此时,还是……一千二百年后的此时。”
他转过身,望向贞晓兕:
“告诉我,一千二百年后,大唐还在吗?”
贞晓兕摇头:“不在了。但你的诗还在。千千万万的人,还在读你的诗。”
“那陛下呢?后世如何评价他?”
贞晓兕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历史书上那些话——开元盛世,天宝危机,安史之乱,马嵬之变。她想起那个晚年凄凉、失去爱妃、失去皇权、在孤独中死去的太上皇。
“后世……”她斟酌着措辞,“后世记得他开创的盛世,也记得他晚年的……过失。”
张九龄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过失……是因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没能劝住他。”
贞晓兕看着他,忽然想起毛姆的话:永远不要审判别人的选择,除非你活过他的生活。
她没有活过张九龄的生活。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看着月光下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倔强的脸,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知道牛仙客有功劳。他不是不知道张守珪流血守边。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也有文人的偏见和局限。
但他选择坚持。
坚持那些“规矩”,那些“体统”,那些在他眼里,比个人恩怨更重要的东西——朝廷的体面,选官的准则,文治对武功的制约,士人对皇权的制衡。
哪怕这些东西,在帝王眼中,只是“不识大体”。
哪怕这些东西,在后人眼中,只是“文人偏见”。
但他选择了。他用尽一生,选择了成为这样的人。
这就够了。
贞晓兕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明天,你还会去劝吗?”
张九龄望着月亮,没有回头。
“会。”
“哪怕陛下不会听?”
“会。”
“哪怕……会被贬出京?”
他终于转过身,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刚才说,一千二百年后,我的诗还在。”他轻声说,“那我问你——那些诗里,写的到底是什么?”
贞晓兕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背过的那些诗——不只是“海上生明月”,还有“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还有“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那些诗里写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官场得失,不是“劝住皇帝”的胜利或失败。
那些诗里写的,是——
本心。
张九龄看着她,缓缓说: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我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陛下听我的话,不是后世给我多高的评价。我求的,是我自己,没有背叛我自己。”
他顿了顿,月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刻出深深的纹路,每一道都是一生的选择:
“明天,我会去。不是因为陛下会听,不是因为能改变什么。是因为——那是我必须做的事。那是成为‘我’的唯一方式。”
贞晓兕站在月光下,眼眶慢慢热了。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个夏林煜对她说的话:“别人在适应世界,你在成为自己。”
原来,成为自己,从来不是现代人的专利。
一千二百年前,这个叫张九龄的人,就在用他的一生,活成这句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推门而入,气喘吁吁:“相爷!相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有旨,明日早朝,廷议牛仙客之事,命您……务必出席。”
张九龄点点头,神色平静:“知道了。”
小厮退下后,他转身望向贞晓兕:
“你……会去吗?”
贞晓兕望着他,望着月光下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燃烧了一辈子、至今未熄的火。
她忽然笑了。
“我会去。”
“站在帘幕后,看着你。”
“看着你——成为你自己。”
那一夜,贞晓兕没有再离开。
她就坐在曲江居的小院里,陪着一千二百年前的“自己”,喝茶,望月,沉默。
偶尔他会问她一些后世的事。她挑着能说的说——诗歌还在,文章还在,岭南老家的祠堂还在,每年还有人去祭拜。
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个时代的人,还问‘人该怎么活’这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