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
张九龄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万死。臣只知,朝廷有朝廷的规矩,陛下有陛下的体统。牛仙客若可破格提拔,日后边将人人皆望尚书、宰相之位,谁还安心守边?朝廷体统一乱,天下必生祸患。”
夏林煜盯着他,目光如刀。
良久,他开口,语气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张爱卿,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臣……遵旨。”
“你出身岭南,孤寒卑贱,入朝为官二十余载。朕问你——若按你的规矩,按你所谓的‘朝廷体统’,你当年,配不配做这个宰相?”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大殿中央。
贞晓兕看见那个跪着的“自己”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君王。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悲凉,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光。
“臣……”他的声音哑了,“臣……”
夏林煜没有等他回答。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张九龄跪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旁边的裴耀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九龄,退下吧。”
他这才缓缓站起身,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大殿。经过帘幕时,贞晓兕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让人心碎的东西。
是崩塌。
是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人亲手碾碎的崩塌。
退朝后,贞晓兕跟着那个踉跄的背影,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
他没有回府。
他走进了长安城东南的一处小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曲江居”。
贞晓兕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推开木门,消失在院子里。
她等了很久。久到日头西斜,久到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出来了。
然后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是吟诵。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那是张九龄的诗。是这个时代的“自己”,写给远方的诗。
贞晓兕站在巷口,听着那苍老的、沙哑的吟诵声,忽然想起现代的自己,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月亮的时候。
原来,一千二百年前的“自己”,也曾在这样的夜晚,看同一个月亮。
她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张九龄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冷茶,一卷摊开的诗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向她。
那一瞬间,贞晓兕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疲惫,悲凉,还有一丝——警觉。
“你是何人?”他问。
贞晓兕没有说话。她慢慢走近,在他对面坐下。月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把两张相似的脸照得分外清晰。
张九龄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从警觉,变成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他的声音颤抖,“你是谁?”
贞晓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是你。”
“我是来自一千二百年后的你。”
院子里静极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张九龄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贞晓兕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接下来的话,会让你信。”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你生于公元678年,韶州曲江。你七岁能文,十三岁见广州刺史,以文章惊动岭南。你二十四岁中进士,授校书郎。你一生写过无数诗文,最着名的那两句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张九龄的手微微一颤。
贞晓兕继续:“你曾因张说被贬,也曾因张说被起复。你做过中书舍人,做过桂州刺史,做过宰相。你一生最骄傲的事,是写下《千秋金镜录》献给陛下,希望他能以史为鉴,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盛世。”
月光下,张九龄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如何得知这些?”
贞晓兕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腕。腕间的神鹿超碳纤维手环在月光下泛起幽暗的光,那光里,有金色的纹路缓缓流动,像一千二百年时光在血脉里奔涌。
张九龄盯着那手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欣慰的光。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原来……我写的那些诗,那些文章,那些拼尽一生守护的东西,一千二百年后,还有人记得。”
贞晓兕的心猛地一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