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枭盎那夜回到西市客栈,并未如往常般倒头便睡。
他点起一盏青釉烛台,从行囊底层翻出一本厚册——封皮是陈年麻纸,磨得发白,边角翻卷,内页密密麻麻写满墨字与朱批,是他来长安三年,一笔一画整理的《松筠晓筑货殖记》。
他翻至最新一页,上月岭南传来的消息清晰在册:珠玑、香料出口价连续三季上涨,岭南商埠往来人次恢复开元盛时八成,新修通江码头竣工,首批腌制海货试运长安成功。他提笔,在页脚添下一行小字:
“松筠晓筑明年预计利增一成七至两成,优于楚家河东产业。建议:加码投置货栈、增派商队。”
搁笔时,他目光落在册中夹着的舆图上。红线圈出的楚家河东领地,靠着盐铁营生,如今已渐萧条;绿笔标注的松筠晓筑,地处岭南,倚着江海水路,却是一株破土抽芽的新苗。
楚家在河东做了六代盐铁生意,从冶铁铸器到煮盐贩盐,从供应军器到寻常铁器,每一处州府的市集,都刻着楚家的印记。六代积累,换来了庞大的冶铁工坊、完整的盐道网络、遍布河东的商脉,可如今,这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他闭了闭眼,父亲临终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袖口,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
“枭盎,楚家的根在河东,可河东的盐铁之利,已经养不活我们了。你得去长安,去岭南,找新的生机,新的商路。”
“松筠晓筑……”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像念一句渡岸的咒语。
三年前初到长安,他只当这岭南之地偏远蛮荒,不过几座茶园、几片盐场、几处渔港,根本入不了楚家的眼。可三年推演,他才知自己错得彻底。
楚家引以为傲的冶铁、煮盐,正被朝廷盐铁官营的收紧与河东灾荒一点点掏空;松筠晓筑的珠玑、香料、海货,却借着海上丝绸之路的东风,交易额翻了三倍。楚家工坊的匠人一批批失业,松筠晓筑的货栈却在扩铺增员;楚家的子弟纷纷外流谋生,松筠晓筑的商户却源源不断涌入。
一个垂垂老矣,一个生生不息。
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从那些墨字上移开,落在册子最末夹着的那张麻纸上。那是他三年前刚到长安时,花重金从一位古董商人手中买下的拓片——上面拓着一枚古锁的纹样,纹路古朴,形制奇特,与贞晓兕胸前那枚一模一样。
锁。
他来长安的初衷,从来不是松筠晓筑。
是那枚锁。
楚家与贞家的渊源,要追溯到六十年前。祖父曾在岭南遇险,被贞家先人所救,临别时贞家赠了一枚锁的拓片,说是“信物”,若有一日楚家后人持此拓片寻来,贞家必以礼相待。祖父将拓片传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这枚锁,关系着一桩旧事,你若有机会去长安,替我去看看。”
他没告诉父亲,也没告诉任何人,他来找这枚锁,不只是为了祖父的嘱托。
是因为他在梦里见过它。
那梦从少年时便开始,反反复复,同一个画面:一枚灰白的锁,垂在一个女子的胸前,锁身微微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他以为只是梦。直到三年前,他在长安朱雀大街,远远看见贞晓兕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胸前那枚锁在日光下一晃——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便是三年。三年的靠近、三年的试探、三年的小心翼翼。他看着她疏离冷淡,看着她被邹枬楠步步紧逼,看着她胸前的锁从微微颤动到灰白沉寂,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下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算账。算松筠晓筑的账,算楚家的账,算一笔能让贞晓兕相信他不是来索取、而是来给予的账。
可他知道,那枚锁的真相,远比他能算的账复杂得多。
2
次日清晨,楚枭盎未去贞家,径直前往城南驿馆。
驿馆赵管事专做岭南与长安的贸易,是他三年来重金维系的情报线人。见他到来,赵管事忙迎上前,从柜中取出一封泥封封口的信,印着松筠晓筑的朱红商号:“楚公子,昨日刚到的急件,正想着给您送去。”
楚枭盎拆信,指尖微紧——是松筠晓筑的公开合作意向书:未来三年,新建三座深水码头、扩建两大货栈、疏通岭南至长安的漕运航道,总投置逾两千万缗钱。
两千万缗。
楚家如今拿不出这笔现银。朝廷拖欠的三千万缗盐铁供奉分文未还,河东工坊大半停工,现金流已绷至极限。可若错失此次机会,松筠晓筑一旦寻得其他合作方,楚家便永远失去了切入这个新兴商脉的可能。
他抬眼,声音沉定:“松筠晓筑那边,可有指定合作方?”
赵管事摇头,又压低声音:“意向书是公开招募,但我打听到底细,他们要的不是缗钱,是技艺。谁能帮他们冶铸漕运船只、改良腌制技艺,谁就能拿最大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