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枭盎沉默。技艺——楚家最不缺的就是技艺。楚家六代冶铁铸器,从军刀甲胄到漕运船只,技艺精湛,冠绝河东,可那是六代人的心血,是楚家立足的根本,拱手让出,无异于养虎为患,他日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他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赵管事察言观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又道:“楚公子,还有一事……西域边境不太平,吐蕃频频来犯,兵部这几日连轴转。听说萧将军已经递了请战折子,不日便要启程西征。”
楚枭盎的眉头骤然拧紧。
萧宸。那个与贞晓兕相识十六年的镇国将军,那个被邹枬楠围着转、却始终惦念着贞晓兕的人。他见过萧宸一次,在贞家门外,远远看见那个穿常服的高大身影站在巷口,望着贞家的朱漆院墙,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最终转身离去。
那个眼神,他认得。是一个男人的无能为力。
“萧宸要出征?”他问。
“是。边境局势吃紧,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有限,萧将军是主动请缨。”
楚枭盎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收入锦袖中,起身告辞。
走出驿馆,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在街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枚颤动的锁,想起贞晓兕窗前那株金桂,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商事是商事,你是你。我分得清。”
她分得清。可他分得清吗?
他来长安,是为了锁,还是为了松筠晓筑?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身后的一切?
他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分外清晰:萧宸要走了。那个与她相识十六年的人,要远赴沙场。而她胸前的锁,灰白沉寂,不再颤动。
他得去见她。不是谈商事,不是谈锁,只是……让她知道,有人还在。
3
贞晓兕的花厅里,金桂的香气已经淡了许多,花瓣散落在窗台上,无人收拾。
楚枭盎被侍女春杏引进门时,贞晓兕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邸报,眉头微蹙。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襦衫,未施粉黛,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苍白了几分,胸前的锁安安静静地垂着,灰白得像一块普通的寒石。
“楚公子请坐。”她抬了抬眼,示意春杏上茶,语气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楚枭盎落座,接过青瓷茶盏——这次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边境的事,听说了。”他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贞晓兕的指尖在邸报上顿了一顿,随即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听说了又如何?”
“萧将军要西征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
贞晓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紧。
“楚公子,”她说,“我与萧宸相识十六年。十六年里,他出征过七次。每一次,都有人问我担不担心。我的答案,十六年都没变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担心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担心改变不了战局,挡不住刀箭,甚至连一句‘保重’都说不出口,因为说了,就是牵绊。”
楚枭盎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他问,“他走之前,你不想……说点什么?”
贞晓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邸报上,可楚枭盎注意到,她的视线是散的,根本没在看字。
沉默蔓延了很久。
“楚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上次说,想让我帮你一个忙。”
“是。”
“你说,你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同时为两样东西活着。”
“是。”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楚枭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但我决定,不想了。”
贞晓兕抬起眼,微微挑眉。
“想不明白的事,就去做。”他说,“做着做着,也许就明白了。”
贞晓兕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柔软的东西。
“楚公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来长安,不是为了锁,也不是为了松筠晓筑?”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贞晓兕放下邸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被困在楚家嫡子的身份里太久了,久到你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家族的延续,而不是一个人。”
楚枭盎的呼吸骤然一滞。
“你来找锁,是因为你梦见它,是因为你的心在告诉你,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松筠晓筑的投置,是你为自己找的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留下来、可以靠近她的理由。”贞晓兕的语气平淡,像在分析一个话本里的人物,“可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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