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用商事证明自己有用,不需要用投置证明自己有价值,不需要用任何东西交换留下来的资格。”贞晓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活着,就是理由。”
楚枭盎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他没有察觉。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在打开他胸腔里某扇锁了二十六年的门。
“可楚家——”
“楚家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的一切。”贞晓兕打断他,“你替楚家做事,是因为你想做,不是因为你欠了谁。这个区别,你想明白了吗?”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贞晓兕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给他时间。
窗外,最后一朵桂花从枝头落下,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贞姑娘,”楚枭盎的声音有些哑,“萧将军出征的事……你真的不担心吗?”
贞晓兕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楚公子,”她说,“你知不知道,我胸前的这枚锁,是什么?”
楚枭盎一怔。
“它不是饰物,不是信物,不是祖传的宝贝。”贞晓兕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灰白的锁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它是我的命。锁亮着,我就活着。锁灭了——”
她没有说下去。
“那它现在……”楚枭盎的声音发紧。
“快灭了。”贞晓兕的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邹枬楠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试探,每一次从我这里拿走情绪,这枚锁就会暗一分。她不是在争风吃醋,她是在吸食我的生机。萧宸不知道,他以为邹枬楠只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以为她可以取代我,以为没有我,日子照样过。”
她抬起头,看着楚枭盎,眼底第一次有了裂痕。
“他错了。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所以他要出征,要去沙场,要用命去填他的愧疚。而我……”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连一句‘保重’都不能说。因为说了,锁就会再暗一分。”
楚枭盎坐在那里,心脏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梦,想起那枚颤动的锁,想起他千里迢迢从河东来长安,只为了找到它。他以为找到锁,就能找到答案。可现在他才知道,锁不是答案,是问题。
而他,连问题都问不出口。
“贞姑娘,”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能做什么?”
贞晓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楚公子,”她终于开口,“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活着。活得好好的。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是来索取的,是来……给的。”
楚枭盎的眼眶终于没忍住,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已经凉透的茶盏里,无声无息。
他起身,朝贞晓兕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弯腰的角度、双手的位置、起身的速度,都标准得恰到好处,却藏着最真切的疼惜。
“贞姑娘,”他说,“我这就回去写方案。”
他转身走出花厅,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贞晓兕坐在窗前,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胸前的锁灰白沉寂,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楚枭盎只看了三秒,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会想办法。不必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告诉她——
有的人还在。
4
夜深,楚枭盎坐在客栈桌前,铺开麻纸,落笔写合作方案。
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从码头基建到漕运疏通,从冶铸技艺合作到海货加工,每一个数字反复核对,每一个条款仔细斟酌,容不得半分疏漏。
写到中途,他忽然停笔,取出怀中那张麻纸——那张在曲江池畔写下“愿为姑娘,开一辈子匣子”的纸。他望着那行字,怔怔出神许久,又小心折好,贴身收好,继续落笔。
他不再纠结。家族是家族,自己是自己,松筠晓筑是松筠晓筑,贞晓兕是贞晓兕。他可以同时为它们活着,不是贪心,是它们早已长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就像胸口三千万缗的债,与怀中那句一生的愿。债要还,愿要圆。
窗外月上中天,月光洒在纸面,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也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不知这笔商事能否成功,不知她是否会多看他一眼,不知那枚锁还能撑多久。他什么都不确定。
只确定一件事:他活着,就是理由。
等她,也是。
月至中天,楚枭盎搁笔,将方案从头到尾审阅一遍,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楚枭盎
写完,他望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