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虽不曾明发上谕,可紫禁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早被这颗石子激得暗流涌动。不出三日,杨一清的奏疏便递了上去,内里请旨给张、桂二人加授一品散官,正是为这朝班位次的事而来。
那日午后,日光斜斜透过文渊阁的菱花格窗,在澄泥方砖地上投下斑驳花影。暖阁内地龙烧得通体和暖,案上宣德铜铸狻猊炉里焚着清芸香,那烟气一缕缕从炉口散出,混着徽墨的松烟气、雨前龙井的清香气,把一屋子都熏得静悄悄的。首辅王琼正坐在大案前,手里执着一管紫毫,圈点各部递来的票拟,一旁侍坐的是阁臣何孟春。
何孟春见他圈完了一本,便欠身提起案上的白泥茶壶,给王琼面前的成化官窑甜白釉茶盏里续了滚水,茶烟袅袅腾起,方赔笑道:“元翁,这几日朝中的动静,您想来也听见了?”
王琼手中那管紫毫原在宣纸上走着,听了这话,笔尖微微一顿,便缓缓搁在端砚的玉制笔山上。那笔锋上的余墨兀自坠下一点,在泾县贡宣上晕开个圆圆的墨痕,恰如一轮淡月。他只淡淡抬眼,呷了一口冷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我身为阁臣,守好自己的本分,办好分内的事就是了,何必管这些闲账。”
何孟春闻言,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气笑道:“话虽如此说,可这朝班位次的事,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年前腊月三十的正旦大朝,张嵿尚书就立在张、桂二位前头,我当时冷眼瞧着,陛下脸上就有些不自在,只不曾当场发作。原想着不过是件小节,连罗钦顺那般最讲礼制的老儒都没言语,谁料初六享庙,万岁爷对着那班子,又露了些意思出来。杨邃庵是什么人?眼明心亮的,转头就上了这道奏疏,” 他顿了顿,见王琼抬眸望来,方压低了声续道,“请旨给张、桂二位加授特进光禄大夫的散官呢。”
“哦?” 王琼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杨一清这一手,才叫真正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心下却雪亮:这老儿看着是调和鼎鼐、息事宁人,实则是一箭三雕的好手段 —— 既顺了圣心,又半分没触动六部的实权,倒把张、桂两个架在虚火上,明里是泼天的尊荣,暗里却成了满朝文武的箭靶子。便是他二人管着议礼要务,可这六部九卿的眼睛,哪一个不是睁得铜铃似的?
何孟春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元翁觉得,这事办得妥帖不妥帖?”
王琼抿了一口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思量,半晌才缓声道:“妥帖不妥帖,不在你我,只在圣心。陛下既嘉许了他的奏疏,便是认了这个两全的法子。只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案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桂二位骤登高位,本就招人侧目,如今又加了这一品散官,看着是无限风光,实则就像坐在炭火上一般。往后的一言一行,更得如履薄冰才是。”
何孟春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从案上一叠奏本里抽出一本,双手捧了递过来:“这是陕西布政司递来的,连着秦府的本章,都是告奉国将军诚溧同他儿子辅国将军秉柃,骄恣不法,还诬陷秦王私招方士、妄谈祸福。地方官已经三司勘实,说秦王的话句句属实,刑部议了,要把这父子俩贬为庶人。我们几个核了,按祖宗旧例,该着宫里内官同锦衣卫堂上官去陕西再勘问一趟才稳妥,您看该怎么票拟?”
王琼接过奏本,随手翻了两页,见里面粘了勘合、供状一应俱全,便点了点头道:“原该如此。去年晋、沈、代三府的事,也是按这个旧例办的,票拟就照此写,不必另生枝节。”
不多几日,张璁、桂萼加授特进光禄大夫的谕旨便明发了。桂萼原以侍郎职衔掌着礼部印信,如今有了一品散官,越发名正言顺起来。
军机处值房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案上古铜炉里焚着百合香,银丝炭在暖炉里燃得悄无声息,只偶尔 “哔剥” 一声爆个小小的炭花,映得案上那方青花缠枝莲砚台,泛着温润的宝光。杨一清穿着绯色一品常服,头上只簪了个羊脂玉簪,不曾戴乌纱帽,正缓步踱到窗边,用指尖轻轻拂去窗棂上蒙的一层细尘。
只听身后靴声橐橐,轻缓而来,他不用回头,便知是张璁、桂萼到了。
“老先生今日气色,竟比昨日好了许多,想是前儿陛下赏的那参,用着对症了。” 张璁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他年近五十,正德十六年才中进士,短短七年便跻身一品,全凭着圣眷,在杨一清这等三朝老臣面前,半分不敢托大。说着便撩起绯色官袍下摆,对着杨一清恭恭敬敬打了个千,连鬓角发丝都没动分毫,礼数竟是一丝儿不差。
桂萼紧随其后,也躬身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