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淡笑意,那笑意却只在嘴角,不曾到眼底。他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带着点老态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快起来快起来,这可折杀老夫了。你们二位能得圣眷,哪里是老夫的功劳?原是你们办事合了陛下的心意,又肯为朝廷尽心,圣明在上,自然看得明明白白。”
说着便引着二人到案前官帽椅上坐了。门外候着的小内侍早已轻手轻脚进来,奉了三盏热茶,又悄没声儿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青瓷茶盏里腾起袅袅热气,驱散了窗缝里钻进来的些许寒意。
杨一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只是老夫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二位如今骤登崇阶,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往日朝班位次,都是按年资履历排定的,如今陛下特加恩旨,给了你们一品散官,虽是天恩眷顾,却也容易落人口实。往后在朝堂上,行事说话,更要谨小慎微,凡事多斟酌几分,切莫因一时意气,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张璁闻言,连忙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满是恭谨之色:“老先生说的极是,晚辈们都刻在心里了。往后行事,定当收敛锋芒,凡事多向老先生和各位前辈请教,绝不敢有半分轻慢。” 心下却明镜似的:老先生这话,明着是提点,实则是护着他们。如今朝堂上那些老臣,哪个不是对他们两个新贵心存不满?但凡有半分行差踏错,必定被人抓住把柄,群起而攻之。
桂萼听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露了几分不忿,只是碍于杨一清的面子,不好直说,只低声道:“老先生顾虑的自然是正理,只是晚辈心里想着,我们二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为了万岁爷,并非为了一己之私。那些老臣们,只知拘着旧例,不肯变通,反倒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未免太胶柱鼓瑟了。”
杨一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桂贤弟,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些老臣们,哪里是迂腐?不过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就说张嵿尚书,沙场征战一辈子,为朝廷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年资又深,站在班前,原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你们二位班次挪到他前头,他心里就算有芥蒂,也只是碍于天恩,不好表露罢了。为官之道,贵在调和鼎鼐,不是一味的针锋相对。你们若能和诸位同僚和和气气的,才能在朝堂上站得稳,也让万岁爷少操些心。”
桂萼听了,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张璁用眼色死死止住了。张璁连忙起身,对着杨一清深深拱了拱手道:“老先生教诲的是,我们二人定当谨记在心。往后定当谨守本分,和诸位同僚同心同德,一起辅佐陛下,治理好这天下。”
杨一清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心里稍稍安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朝堂礼仪和政务上的关节,便让二人退下了。
待二人去远了,杨一清独自坐在椅上,望着案上堆积的奏疏,轻轻叹了口气。一旁侍立的霍韬见他神色凝重,便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先生这般忧心,可是为了张、桂二位?”
杨一清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可不是为了他们。这两个人,虽有些才干,只是锋芒太露了。桂萼凭着陛下的信任,以侍郎职衔掌着礼部的印,张璁更不必说,正德十六年的进士,短短几年就位列一品,全凭着陛下的专任。骤得高位,日后难免心气高了,眼里容不下人。如今虽加了散官,解决了朝班的事,可朝野里的暗流,哪里就平了?那些老臣对他们的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他们若再不肯收敛,早晚要出大事。到那时,不单他们自身难保,只怕还要牵连朝局呢。”
霍韬闻言心中不以为意,他又何尝不知,杨一清是借着说他俩也警示自己呢。不过说实在,现在皇帝外朝让心腹大臣王琼统管庶务,又利用杨一清的威望和资历以及他和司礼监的关系,侵夺司礼监的权柄,杨一清早有隐退之意,奈何皇帝不准。
霍韬沉吟片刻,道:“老先生说的是。只是张、桂二位,如今正得万岁爷的宠信,又确有几分办事的能力,陛下自然是护着的。您如今从中调和,已是尽了本分,往后也只能多留些心,看着些朝堂的动静罢了。”
杨一清闻言,苦笑一声道:“老夫今年都七十四了,精力早就大不如前。若不是陛下再三慰留,执意要老夫在这军机房照看军机要务,老夫早就告老还乡,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去了。只是陛下这般信任,老夫断断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陛下稳住这局面。”
正说着,只见门外进来一个穿红蟒衣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道:“启禀杨老先生,万岁爷召您即刻过去见驾呢。”
杨一清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整了整官袍,戴了乌纱帽,跟着内侍往乾清宫里去了。
到了暖阁,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