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宪和张仑忙起身,齐声应了个 “是”。
王宪忽然迟疑着开口道:“老先生,此刻已交三鼓了,咱们这会儿进宫递牌子,怕不合适吧?”
杨一清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墨黑的天上连颗星子也无,又瞥了眼案上的军报,半晌才缓缓道:“这乱子虽看着大,终究是疥癣之疾,原不该半夜三更扰了陛下的清梦。只是军机大事,瞬息万变,耽误不得,还是先叫司礼监的值夜太监,把这军报和咱们拟的条陈,一并呈上去吧。”
乾清宫里,朱厚照才刚卸了外裳,歪在龙床上,还没合眼,就听见寝殿外刘全忠压着声气,隔着帘子回禀:“主子爷,云南来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机房递了条子进来。”
朱厚照闻言,“腾” 的一下就坐了起来,忙问道:“哪里来的?”
刘全忠忙回道:“回主子爷,是云南来的,里头还有军机房杨老先生他们拟的条陈。”
“快拿进来!” 朱厚照忙披了件石青缎子的貂裘,趿着鞋就下了床,走到殿门口。刘全忠早带着两个小太监,跪在丹墀下,双手把军报和条陈举得高高的。朱厚照一把接了过来,转身就走到殿内的羊角宫灯底下,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见那条陈末尾,署着杨一清、张仑、王宪三个人的名字,他心里先定了一半。待从头至尾看完,只气得胸口起伏,又是怒又是无可奈何 —— 杨一清他们议的虽妥帖,可这股子恶气堵在胸口,不发出来怎么过得去?当即便沉了脸,吩咐道:“传旨,叫军机房的三位大臣,即刻进宫见驾。”
刘全忠不敢耽搁,忙磕了个头,起身传旨去了。当值的内侍们见万岁爷半夜要见大臣,早忙不迭地进来,把殿里的宫灯都点得通明,又在暖阁里摆好了桌椅,预备着茶水点心。
不多时,杨一清、张仑、王宪三人,跟着内侍进了暖阁。见朱厚照盘膝坐在炕上,面前的紫檀炕几上,摊着那几份加急军报,三人忙按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称 “臣等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 朱厚照淡淡说了一句,将手中的一份奏折轻轻一掷,那纸页顺着炕几边缘滑下来,无声落在张仑面前。“云南的事,你们议的还算周全,根子确是在改土归流操之过急,更在于地方官吏行事不密、处置失当。安铨本不是必反的人,他的妻子是武定凤氏的女儿,凤家和朝廷素有渊源。去年,佥事邵炼到寻甸催科,竟把安铨绑在树上,当众杖责,还勒索黄金。这等行径,哪里是牧民的官儿,分明是激民造反!知府马性鲁虽曾劝阻,可羞辱已经落下,这裂痕哪里还弥合得上?”
朱厚照说着,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只是朕倒要问问,陈九畴在干什么?竟眼睁睁看着这起子官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三人听了这话,心里齐齐咯噔一下,知道皇帝对陈九畴起了不满之意,都垂着头不敢言语。
朱厚照又接着道:“乱子起来之后,处置更是一错再错!往日里陈九畴在甘肃,见了这等事,恨不能立马勒马疆场,怎么这次到了云南,竟只知道传檄叫周奎率兵去讨?这周奎更是个狠心的,沐府的奏本里说得明白,他所到之处,无辜彝民被他杀了无数,这和驱良为匪有什么两样?生生把那些观望的人,全逼得投了安铨!还有安铨的岳父,武定土舍凤朝文,趁机诈称凤诏母子被朝廷杀了,煽惑彝民,如今和安铨合兵一处,围攻省城!这已经不是一隅的小乱,是滇中腹心的大祸患!可陈九畴的奏本里,半分退敌的举措也没有,只一味说要守城?”
杨一清忙上前一步,躬身回奏道:“陛下息怒。云南的军务,百余年来本就系于黔国公沐府,陈九畴手里的直属兵马,本就不多,行事用兵,自然不能像在甘肃时那般挥洒自如,不过是谨慎了些。”
王宪也忙躬身附和道:“臣附议杨老先生的话。这事往深里看,原是以流官制土官的法子遇了阻。武定凤氏,自洪武年间女土官商胜首先归附,百余年来,一直是朝廷的西南屏藩。正德年间,就因袭职的事受了阻挠,已经生了嫌隙。此番不过是借题发挥,把多年的积怨都爆发了出来。安铨的事是火引子,凤氏的积怨是干柴,邵炼、周奎这起子人,便是那往火上浇油的!”
朱厚照听着,沉默了半晌,忽然冷冷道:“军机房的首要差事,是议论军务,别把外朝那些庶政的话,拿到这里来说。”
这话虽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三人心里,都越发警惕起来,垂着手不敢再多说一句。
杨一清定了定神,忙躬身道:“陛下训示的是。当务之急,首在选帅定策。臣等商议,陈九畴遇事敢为,可令他提督云、贵、川、湖四省军务,统筹剿抚事宜。粮饷一事,必得派干练的官员专门督办,不能出半分差错。然最要紧的一策,还是以夷制夷。黔国公沐绍勋奏报,他已经便宜行事,出榜晓谕,凡是有功的土舍,先给冠带,许诺日后准其承袭,这个法子已经颇见成效。朝廷可明发诏谕,悬以重赏:凡是能斩获安铨、凤朝文首级,或是夺回被陷府州县的,就把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