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地里却也有那揣度的,暗道哪里是皇帝急着要钱,分明是户部梁尚书,对着那年年拖欠的正税,实在忍不得了。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圣上的内帑充盈?里头的来路,一桩桩一件件,众人肚里都有一本明细账。头一桩,便是皇商局的出息,这些年着实可观。那皇商局的手笔一年大似一年,单说辽东地面,就置办了无数田庄牧场,把关外的皮毛、山参、粮米,一船船运进关来,又把关内的绸缎、瓷器、茶盐,一船船贩出去,这买卖的盘子,一年比一年铺得广。第二桩,是江南各处织造衙门按例进上的贡银,那是雷打不动的份例。再有第三桩,便是市舶司衙门,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奇珍异宝、香药犀象,折变了银钱,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可话又说回来,皇帝的内帑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梁尚书再急着用钱,也不好三番五次打内帑的主意。
不多几日,吏部起复王廷相、擢升浙江布政使的旨意便明发了下去。这边旨意刚下,那边提督皇商局的张宗说,就被朱厚照召进了暖阁 —— 不为别的,专为递上皇商局一年的出入清册。
“启奏万岁爷,皇商局去年各地铺面实落进项十五万两,人参皮毛等项四十五万两,各处织造贡银二十二万两,各庄皇庄钱粮收一百一十四万两。这里头,七十四万两拨去了辽东牧场草场、补贴侍卫处,护军营、旗手营的军械火铳等项十四万两,又拨了十二万两到户部,补在京官员的俸禄。通共算下来,一年净落银子九十六万两,另有马九万匹,骆驼一万峰,牛一万头,羊十二万只,铜五十五万斤,贡银五万斤。还有崇文门钞关,去年净落银子四十四万两,也都一并入了内库。”
张宗说捧着清册,一项项细细念完,朱厚照歪在炕上,闭着眼静静听着,暖阁外的廊下,度支房的几个太监正围着几张桌子,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笔笔核对数目,半点不敢含糊。
待他念完,朱厚照才睁开眼,失笑道:“听着倒还罢了,今年总算能松泛些。”
张宗说忙赔笑道:“回陛下,如今局里的买卖越发顺了,只是底下人还商议着,要再添几艘大海船,把远洋的盘子再铺大些。”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不急,慢慢来。”
张宗说躬身站在当地,暖阁里檀香袅袅,他偷眼觑见朱厚照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原先提着的心,倒略松了几分。他心里最是明白,眼前这位爷,心思之深、耳目之广,远非先朝列位可比。方才念的那些银钱数目,旁人听着只当是泼天的富贵,在这位爷眼里,不过是棋盘上几枚落定的子儿罢了。
果不其然,朱厚照并没在那 “九十六万两” 的进项上多流连,反倒往引枕上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炕几的云纹上轻轻叩着,目光却似越过了张宗说,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四角天空,悠悠叹道:“大有大的难处。朕这内帑,听着丰盈,可哪一项不是悬在刀刃上的银子?辽东的牧场,看着牛羊成群,可一场白灾下来,便是数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东南的织造,贡银是雷打不动的,可桑蚕歉收、机房匠役闹起事来,哪一桩不要银子去摆平?更别说市舶司的船,一出海,便是把半个身家托付给了风浪神仙。”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却更见分量:“买船的事不急,先放放。还有孔府、鲁府的年例分红还没给,这一笔笔出去,银子就和流水似的。外头看着轰轰烈烈,殊不知内囊也渐渐的上来了。咱们这皇商局,摊子铺得大了,更要学那理家的本事,不能只图外头的场面热闹,须得‘开源节流’两样都抓牢。我且问你,辽东的田庄,可都实打实地登了册?市舶司的抽分,可有那起子猾吏暗中克扣?”
张宗说听得背心瞬间起了一层薄汗,忙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敢不尽心竭力?辽东的地亩、牲口数目,都有巡按御史和镇守太监双重勘合,一一造册存档。市舶司那边,也新调了户部精干的司官监收,和臣局里的人互相稽考,务求涓滴归公,断不敢有半分欺瞒。”
“这便是了。” 朱厚照点点头,脸上那点笑意终于落到了实处,“你的手段,若用在正道上,倒也是理财的一把好手。至于买船的事……” 他目光微闪,转向一旁侍立的司礼监太监魏彬,“再等等,不忙。”
魏彬忙躬身赔笑道:“今年内帑有了富余,万岁爷要办什么事,也方便多了。”
朱厚照失笑道:“你这老货,倒先打上主意了?别想打朕内帑的秋风。” 说着,手指复又叩起了炕几,这回节奏略快,显是心里正筹谋着什么,“朕这内帑的银子,还有大用处。造船不必急,倒有个主意:不如拿些本钱,参股那些民间的船队,定好章程,按股分红。一来,省了咱们自己造船、养护的那些冗费;二来,那些海商常年跑海,熟悉风涛路径,知道外洋的情形,岂不比咱们自己派官船出海,更稳便些?还有第三桩,”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些船队往来东西洋,耳目最是灵通,朝廷要体察海外的情势、防备海寇奸宄,这不就是一条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