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束着一条黑布抹额，额前几缕乱发被风吹得狂舞。他望着校场上那个举着断耳的魁梧身影，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左眼。弗拉基儿可汗浑身一震。他知道这个手势。三年前，塔阿儿可汗在乌拉尔山下与明军初战，溃败之夜，他曾亲自追杀一名明军斥候至悬崖边。那斥候被逼至绝境，竟不跪不降，只朝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随即纵身跃下万丈深渊。后来打扫战场，人们在崖底碎石间找到一具残躯，左眼眶空空如也，却死死攥着一枚刻着“哲别”二字的铜牌。眼前这人，正是当年那名斥候。也是如今明军前锋千户——哲别。哲别没再看可汗，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向校场。掌心赫然烙着一个朱砂印记：一轮残月，月牙尖端，一点猩红如血。他身后，五列骑兵同时摘下背上长弓。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压过了所有风声、喘息声、心跳声。三百钦察勇士握刀的手，第一次渗出了冷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校场西侧忽传来一阵骚动。十几骑从烟尘中冲出，为首者金冠锦袍，正是额勒别儿外部的兀哈都！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钦察骑兵，而是整整两千名披着重甲的罗斯步兵！铁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青光，长矛如林，盾牌连成一片移动的钢铁城墙。兀哈都勒马在校场边缘，朗声高呼：“弗拉基儿可汗！联军前锋已至！基辅大公亲率的重甲步卒就在十里外！明军不过两万，我等十五万雄师，何惧之有？！”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钦察人紧绷的神经上。弗拉基儿可汗缓缓放下血淋淋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兀哈都，又望向远处静默如山的明军。他忽然笑了。笑声粗粝，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他转身，面向自己部族的勇士，声音不再嘶吼，却比刚才更沉、更重、更穿透人心：“孩子们，把刀收起来。”三百把弯刀，齐刷刷回鞘。“牵最好的马，备最烈的酒，杀最肥的羊。”“今晚，咱们请明军的将军，喝一杯草原的送行酒。”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哲别的肩头，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地平线正被一片浩荡的烟尘笼罩，隐约可见无数旌旗翻涌，甲胄反射的寒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因为明天……”他举起那只断耳，任由鲜血滴落在冻土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花。“明天，就是联军合围之日。”“而明军的葬身之地——”“就在这里。”风重新刮起，卷着血腥与草腥，扑向东方。哲别依旧静立马上，指尖轻轻叩击着弓背。他身后，五列骑兵纹丝不动。可校场边缘，一只被惊飞的乌鸦掠过旗杆，翅尖无意拂过那两颗钉在桦木杆上的人头。其中一颗头颅的眼窝深处，一粒极细的黑色药丸，正悄然融化，渗出几丝几乎不可见的蓝雾，随风飘散，融入四月草原清冽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