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剌孛若真没死，就让他活着回来。我要亲眼看着他，是怎么被明军的马蹄踩进泥里的。”校场上，风卷着枯草打旋。三百多名百夫长、千夫长、部落头领齐刷刷立在泥地里，皮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着远处牛羊的嘶鸣，在灰白天空下浮动。弗拉基儿可汗没骑马，也没披甲，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袍，赤脚踩在冻土上。他走到校场中央，抬脚踹翻一只盛满马奶酒的铜盆。乳白液体泼洒一地，瞬间被泥土吸干，只留下几道蜿蜒的湿痕，像垂死的蛇。“你们以为，明军是来抢牛羊的？”他吼道，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错了！他们是来收命的！收你们的命！收你们儿子的命！收你们男人肚子里还未落地的孩子的命！”他猛地抽出侍从递来的短矛，矛尖朝天一指：“看见那片云没有？灰的，沉的，压着草尖——那就是明军的旗帜！他们不打帐篷，专射帐篷里没孩子的女人！他们不砍马腿，专剁抱着马脖子求饶的娃娃！塔阿儿可汗的七万人，不是败在马上，是败在尿裤子的那一刻！”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攥紧了弯刀，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箭囊。“可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千夫长越众而出，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我们弗拉基儿部世代牧马，祖先的骨头埋在每座山丘下！我们宁可战死，也不退！”“对！”几十个年轻头领齐声呼应，弯刀出鞘，寒光闪成一片。弗拉基儿可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那就战！但——”他话锋陡转，矛尖猛然刺向地面，深深扎进冻土，“战之前，先杀叛徒！”他手臂一挥，二十名持钩镰枪的亲兵从后阵冲出，直扑校场西侧。那里站着十几个穿着破旧皮袍的牧民，都是前日围观人头时叫得最响的。此刻他们脸色惨白，双腿筛糠般抖着，却没一个逃跑。“哈剌孛和康大一的同族。”弗拉基儿可汗冷冷道，“昨夜有人看见他们往桦木杆下埋东西。挖。”钩镰枪狠狠掘开冻土。不多时，泥坑里露出两只粗陶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亲兵撬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膻腥气冲天而起，罐中竟是满满两罐搅匀的羊血、马粪与腐肉汁液，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蓝绿色霉斑。“这是什么？”老千夫长皱眉。“明军的‘瘟疫粉’。”弗拉基儿可汗抓起一把黑褐色粉末，在指间捻了捻，“锦衣卫密报说，他们用西域毒草、草原菌孢、人畜尸油熬炼此物，撒在水源旁，三日之内，饮者腹痛如绞，七日溃烂而死。哈剌孛昨日就在杆下埋了这个，等着我们自己挖出来，自己闻，自己碰，自己带回帐里煮肉吃！”全场哗然。“杀了他们！”有人怒吼。“剥皮！挂旗杆上！”另一人嘶喊。弗拉基儿可汗却抬手制止。他缓步走到那十几个牧民面前，挨个盯着他们的脸看。最后，他盯住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裹着破毛毯的襁褓，毯角露出半截婴儿青紫的小脚丫。“你孙子？”可汗问。老妇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襁褓上。弗拉基儿可汗忽然伸手，掀开毛毯一角。婴儿闭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唇色却是不正常的樱红，像含了半颗熟透的樱桃。可汗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掐住婴儿下颌，强迫那小嘴张得更大——舌根处，赫然有一小片淡蓝色的斑痕，边缘清晰，绝非天生。“他喝过杆下的水。”可汗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他缓缓松开手，转身面对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起，所有井水、溪流、融雪，一律煮沸三遍方可饮用。所有牲畜，凡有口鼻流涎、蹄甲发蓝者，即刻宰杀掩埋，尸身覆三尺厚石灰。违令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二十具钩镰枪，“与叛徒同罪。”校场寂静如坟。风突然停了。一只乌鸦掠过校场上空，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就在此时，东边天际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不是雷。是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无数铁锤同时敲击大地的心脏。校场边缘的牛羊开始疯狂奔逃，牧人们惊恐回头——地平线上，一道灰白色的长线正急速推进，越来越近，越来越宽，终于显出轮廓：不是单列，而是五列并进的骑兵洪流！他们没打旗，没穿甲，只裹着灰扑扑的斗篷，斗篷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森然的白甲边缘；他们没呼号，没呐喊，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节奏，整齐得如同一人一骑。最前方，一杆玄色大纛迎风招展，旗面上没有日月，只有一轮暗金色的圆环，环内刻着四个遒劲汉字——“黄金家族”。弗拉基儿可汗仰起头，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来得真快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下一瞬，他猛地拔出腰间另一把黑鞘短刀，反手一挥，刀光如电，竟将自己左耳整个削下！鲜血喷涌而出，他看也不看，任由血顺着脖颈淌进皮袍，右手高高举起那只血淋淋的耳朵，朝向明军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弗拉基儿部——应战！！！”吼声未落，校场上三百把弯刀齐齐出鞘，寒光炸成一片雪浪。可就在刀光最盛的刹那，那支明军前锋忽然减速。为首的骑士勒住战马，抬手一挥。整支洪流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五列骑兵静立如林，连马鼻喷出的白气都整齐划一。那人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颊一道斜疤直贯耳根。他没戴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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