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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夜风拂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5/5)

空白的。只在纸页右下角,用极淡的铅笔,画着一双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彼此依偎,脚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坡地的尽头,那棵百年老槐的方向。脚印的边缘,被铅笔反复描摹过,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陈砚合上笔记本。硬壳封面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他把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的心脏。窗外,雪势渐大,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坡地。雪地上,空无一人。可他知道,在那厚厚的、纯净的白色之下,在无人踏足的、最深的泥土里,一定还埋藏着无数个脚印——有他奔跑时留下的,有她追逐时留下的,有他们并肩而立时留下的,有她离开时决绝的,也有他独自徘徊时踟蹰的……

    它们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早已与泥土融为一体,成为这片土地不可分割的肌理与血脉。

    陈砚站起身,走到院中。雪落无声,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陶瓮,覆盖了西厢房的窗棂。他抬头,望向坡地。雪幕之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浓重的墨痕。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西厢房。他拿起那件蓝布衫,那条深蓝裤子,那双千层底布鞋。他脱下自己沾着泥点的外套,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布料柔软,带着她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温度与气息,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他穿上那条深蓝裤子,裤脚垂落,盖住了他沾着泥的旧球鞋。最后,他坐在床沿,弯下腰,亲手,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穿在了自己的脚上。

    鞋底厚实,针脚细密,踩在地上,发出一种沉稳而踏实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雪地上,留下第一行脚印。

    脚印很大,很深,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庄严的力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迈开脚步,朝着坡地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他走过青石板,走过陶瓮,走过篱笆,走过村口。他的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清晰地延伸出去,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也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坡地到了。麦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几簇倔强的、深褐色的麦茬,在雪中顽强地探出头。陈砚走到地头,停下。他弯下腰,伸出戴着粗布手套的手,拂开麦茬旁的一小片积雪。

    雪下,是深褐色的、湿润的泥土。泥土之上,赫然印着一个脚印。

    一个小小的、浅浅的、边缘已被冻得微微发硬的脚印。

    那是林晚的脚印。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眺望远方时,留下的。

    陈砚没有犹豫。他抬起自己的脚,那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稳稳地、轻轻地,落了下去。

    他的脚掌,严丝合缝地,覆盖在那个小小的、浅浅的脚印之上。

    雪地上,只剩下一个脚印。一个大的,深的,沉稳的,覆盖着过往所有轻浅印记的脚印。

    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雪与泥土气息的空气。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坡地尽头,那棵在风雪中静默伫立的老槐树。

    风,忽然大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呼啸着掠过麦田,掠过坡地,掠过他的衣襟,直扑向那棵苍老的槐树。

    就在这呼啸的风声里,陈砚的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一声哨音。

    不是嘹亮,不是清越。

    是极轻,极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久别重逢的微颤。

    像一缕游丝,穿越了二十年的风霜雨雪,穿越了无数个沉默的日夜,穿越了生与死之间那道薄薄的、却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它悠悠扬扬,盘旋着,升腾着,最终,融进了漫天飞舞的雪幕之中,融进了脚下这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地深处。

    雪,依旧在下。覆盖着一切,也孕育着一切。

    坡地上,那一个被覆盖的脚印,正悄然融化着上方的积雪,渗入泥土。而在它之下,在更深、更暗、更温暖的泥土深处,一颗被遗忘多年的麦粒,正悄然吸饱了水分,胚芽在黑暗中,无声地、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向着光,伸展出第一根细嫩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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