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五月十八日。
又是五月十八日。
陈砚的视线瞬间模糊。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他翻过扉页,第一页,是手绘的村地图。线条简洁,却精准无比:蜿蜒的村路,错落的房屋,蜿蜒的溪流,还有那片占据中心位置的、被特意用淡绿色水彩涂满的坡地。地图右下角,标注着:“晚砚地”。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内容琐碎而具体:
四月三日,晴。坡地东头第三垄,麦苗返青,叶色浓绿,有蚜虫零星出现,已用苦楝叶水喷洒。(附:苦楝叶采摘于村西老槐树南侧第三枝)
五月七日,阴转小雨。麦芒初现,穗子开始泛黄。王婶说,今年麦子灌浆足,沉。我掐了一穗,搓开,麦粒饱满,乳白,咬一口,微甜。(附:麦粒样本,夹在页中)
六月十日,大暑。抢收。全村出动。砚子的镰刀最快,一垄麦子,他割得比别人快半截。他割麦时,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像一条小小的、闪亮的溪流。我递水给他,他仰头喝,喉结滚动,水珠从他下颌滴落,砸在麦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附:麦茬照片,边缘锋利,泛着青白的光)
八月十五,中秋。坡地改种秋播油菜。砚子翻地,我撒种。他翻的地,土块细碎,平整如镜。我撒的籽,均匀得像撒盐。月亮真大,真圆,照在刚翻的黑土上,亮得晃眼。他指着月亮说:“晚,你看,像不像咱俩分着吃的那个月饼?”我笑,把最后一小块月饼塞进他嘴里。他嚼着,眼睛弯弯的,说:“甜。”
十二月廿三,小寒。雪。坡地覆雪,白茫茫一片。砚子带我去踩雪。雪很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在前面,我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他的脚印很大,很深,我的脚印小小的,浅浅的,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每一个印子里。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下,蹲下来,用手指,把他左脚第三个脚印的边缘,细细地、一圈一圈地描了一遍。他回头,问我干嘛。我说:“记住它。”他笑了,也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把我刚刚描过的那圈,又加宽了一点点。雪地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两个同心的圆环,像一枚笨拙而深情的印章,盖在冬天的土地上。
陈砚的手指,久久停在“同心的圆环”那几个字上。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纷纷扬扬,扑在窗玻璃上,又缓缓融化,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泪。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记录着每一年的气候,每一次的播种与收获,每一株作物的生长细节,甚至还有他木工活计的进展:
二〇〇五年春。砚子做了第一把真正的木哨。用的是坡地上那棵被雷劈死的老榆树的边材。哨身圆润,哨音清越,能吹出《茉莉花》的调子。他吹给我听,我在旁边打拍子。哨音穿过麦田,惊起一群白鹭。
二〇〇七年秋。砚子用坡地边砍下的几根老槐木,给王婶家做了新门框。木纹漂亮,榫卯严丝合缝。王婶夸他手巧,说这门框能用一辈子。我想,他做的东西,大概都能用一辈子吧。
二〇一〇年夏。坡地遭遇旱情。砚子带着人,在溪流上游筑坝引水。他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滚烫的卵石上,指挥大家。太阳晒得他后背黝黑发亮,汗水混着泥浆往下淌。我给他送水,他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碗底朝天,对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没事,地渴,咱人不渴就行。”
二〇一五年冬。大雪封山。坡地冻得像一块铁。砚子没闲着,他把坡地上那些被风刮倒的枯槐枝捡回来,劈成细条,在院子里搭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鸟巢。他说,等开春,会有鸟来住。果然,第二年春天,一对喜鹊就在那巢里孵出了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们叽叽喳喳,吵得整个村子都醒了。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异常缓慢,笔画略显滞涩,仿佛书写者耗尽了所有力气:
二〇二三年四月。医生说,时间不多了。我请求回家。他们答应了。 我想看看坡地。看看麦子。 麦子很好。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绒毯。 我让司机停在坡地边。我下车,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地头。 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我扶着一根麦秆,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泥土上。 我听见了。 听见麦根在泥土里伸展的声音,听见蚯蚓在黑暗中穿行的声音,听见去年深埋的麦壳,在泥土深处,悄悄分解、化为养分的声音。 还听见……听见很多很多脚印,在泥土里行走的声音。 有我的,有你的,有王婶的,有李伯的……有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的。 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进更深的土里,变成土地的一部分,变成麦子的根须,变成未来某颗麦粒里,最微小的、最坚韧的胚芽。 砚子,你看,土地记得一切。 它沉默,却从不遗忘。
最后一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