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是风中呓语。
可传入刑天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对不起。
他说的不是“我错了”,不是“我悔过”,而是“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把这三万年的愧疚,都压在了里面。
刑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悲怆,带着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思念,三万年的不解,和此刻终于得到的那一丝释然。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她问。
风古尘沉默。
“三万年前,羿神走了,你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你们都死了,可我还得守在这里,守着这道界碑,守着这个你们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地方。”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等到那些来祭拜你们的人,一个个也都死了。等到封神榜上的名字,一个个彻底黯淡。等到这荒原上的砂砾,都记得我的脚步声。”
“可你们,谁也没有回来。”
她看着风古尘,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风大哥,我好累。”
风古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可刑天却抬手制止了他。
“别过来。”她道,“你让我缓一缓。”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重新握紧战斧。
“说吧。”她道,“你为什么回来?”
风古尘看着她,良久,缓缓道:“来还债。”
“怎么还?”
风古尘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圣阳神庭大营。
“明日那一战,我会站在你们这边。”他道,“以风古尘的身份。”
刑天没有说话。
慧觉大师却忽然开口:“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当真?”
风古尘转头看着他,微微点头。
“当真。”
“可施主在圣阳神庭潜伏三万年,地位尊崇,深得神帝信任。为何要在此时反戈?”
风古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一个年轻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看向林动。
林动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问我,我想要的,真的得到了吗?”
风古尘轻声道:“我花了三万年,终于想明白——我没有。我一直想要的,从来不是摆脱谁的影子,而是有人能记住我,记住我不是因为我是谁的下属,而是因为我是我。”
他看向刑天:“可当我以为你们都忘了我的时候,刑丫头告诉我,羿神临终前还念叨着我。那些袍泽,每年都会去我‘坟前’祭拜。”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原来,他们一直都记得我。”
“只是我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界碑前,久久没有人说话。
夜风拂过,带着荒原特有的萧索。
良久,刑天忽然道:“那根红绳,还在。”
风古尘一怔。
刑天看向林动腕间那根红绳,目光温柔而复杂。
“羿神编它的时候,你在场。”
风古尘点头。
“他说的那句话,林动转告我了。”刑天道,“等这一仗打完,就去娶她,再也不分开。”
她看着风古尘,一字一句道:“我想问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风古尘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羿神坐在界碑下,一根一根地编着那根红绳。他手上全是血口子,可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孩子。
编完之后,他举起红绳,对着夕阳,说——
“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去娶她,再也不分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风古尘缓缓开口,将那天的场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完,刑天已经泪流满面。
可她却在笑。
笑得像个等到了答案的小丫头。
“谢谢你。”她轻声道,“风大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风古尘看着她,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刑丫头,我……”
“别说了。”刑天打断他,提起战斧,指向远处那片敌营,“明日那一战,你要是敢站在我们这边,我就信你是真的回来了。”
风古尘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三万年前那个神族第一战将的影子。
“好。”他说,“明日,你看着。”
他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界碑前,所有人久久无言。
林动站起身,走到刑天身边。
“前辈,你信他吗?”
刑天望着风古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