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之内,不闻边关急报,不见朝事凝重,只一派笙歌夜夜、酣醉不休。
乾阳殿内珠玉悬梁,锦绣围屏,炉中奇香袅袅不散,丝竹管弦日夜不绝。
美人轻舒广袖,软舞翩跹,殿上金樽频递,珍馐罗列,美酒泛波,玉盘流光。王世充高坐御座之上,身侧美人环绕,笑语喧哗,一派安乐奢靡。
宫外市井尚算安稳,未见流离惨状,宫内却已极尽浮华,雕梁画栋极尽精巧,锦缎珠翠触目皆是,一派纸醉金迷,仿佛天下太平、长治久安,半点看不出风雨欲来的紧绷之势。
下方宽大的紫微殿中,分坐两侧,各置锦榻,以分食之宴行享乐之实。
殿内烛火映着珠玉帘栊,四案珍馐罗列,酒浆流转,已有四人各据一方,神态各有千秋。
司徒段达拥着美姬,斜倚在左首锦榻之上,他年事已高,身躯微肥,此刻半敞官袍,手持银箸漫不经心地挑弄案上佳肴,嘴角挂着醉醺醺的满足笑意,一副只求安逸的慵懒模样。
左卫大将军云定兴则在右首榻上,身形挺拔,面色红润带酒意。他一手持杯,频频向对面示意,另一眼却紧紧流连在榻边起舞的姬妾身上,眸中满是贪婪与快意,全然只顾着眼前的声色与美酒。
郑王王世挥作为王世充的亲弟,坐在正对御座的主位锦榻旁。他衣冠楚楚,神色倨傲,杯中酒浅尝辄止,眼神时而扫过殿中众臣,时而落在歌舞场上,眉宇间隐藏着那股骄横与掌控欲。
内史令长孙安世端坐于另一侧榻上,神色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沉静如水。他手持酒盏,动作优雅有度,目光与云定兴相连,无声示意着什么,看似融入这场酣宴,实则冷眼旁观,将殿内的一切动静与人心都默默收在眼底,城府深不可测。
四人各据一榻,分食对饮,在这紫微城的锦绣温床里,只顾着一时欢娱,将城外的风云变幻全然抛诸脑后。
王世充左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勒子,右手轻举琉璃酒樽,浅浅抿了一口酒。
他眸中酒意未消,神色慵懒,目光却缓缓落向左首位的王世挥,语气随意淡然,叩问道:“含凉殿的潞国公,如今可还算安分?”
这位被幽在含凉殿中的潞国公,便是昔日隋都洛阳的皇泰主杨侗。王世充受禅称帝后,将这位废帝黜为潞国公,软禁深宫,名为优待,实为圈禁,断了他与外界一切联系。
王世挥闻言,放下酒杯,神色一肃,起身低声回禀道:“陛下放心,含凉殿内外皆有重兵看守,门禁森严,那杨侗一举一动皆在我等掌控之中,安分得很。”
话音未落,右首锦榻上的左卫大将军云定兴便已放下酒盏,脸上堆起谄媚笑意,抢先躬身接话:“陛下宽心,那潞国公不过是前朝废主,幽居含凉殿中早已形同枯槁,整日闭门不出,连侍从都少有增添,哪里还有半分异动的胆子。臣已遣人昼夜监守,殿宇内外,飞鸟难入,更无毫厘疏漏。”
王世挥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厌嫌,被云定兴这般抢言抢功,心中暗生芥蒂,面上却分毫未露。他只是缓缓归座,抬手端起案上酒盏,仰头浅饮一口。
眼见席间气氛微显凝滞,右次首锦榻上的司徒段达慢悠悠撑着扶手起身,肥硕的身躯微微一躬,脸上堆着圆融世故的笑意,故意转开了话题,将这敏感之事轻轻带过。
“陛下,眼下洛阳城防稳固,宫掖安宁,皆是陛下洪福与诸位同僚齐心之功。只是唯有那征南将军田留安,自那日亲眼见过朝堂杖刑之威后,便受了惊吓,一病不起,至今已有三日未曾上朝议事。”
王世充闻言眉头微蹙,本就带着酒意的眸色瞬间沉了几分,指尖把玩玉勒子的动作也骤然慢了下来。
殿内丝竹不知何时轻了下去,连空气都似凝住片刻。他眼底疑云翻涌,分明是不信田留安真的只是受惊卧病,只当对方是借病避事、暗藏异心,唇角那抹慵懒笑意早已淡得无影无踪。
可他口中却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平静,实则藏着几分未明的深意:“此前朕已派御医连着诊治了几日,据御医回禀,他确是染了风寒,如今病体沉疴,卧床难起。段卿可莫要无端猜疑,乱了朝中人心。”
话虽如此,王世充脸上却未见半分苛责段达的神色,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懒模样,只是眸底深处的猜忌阴云,半点也未曾散去。
段达闻言,肥胖的身子猛地一矮,连忙躬身连连告罪,脸上堆起惶恐又谄媚的笑意:“陛下圣明,是老臣思虑不周、妄议朝中大臣,还望陛下恕罪,恕罪………”
王世充忽然轻笑一声,神色瞬间放缓,抬手指着段达案上的酒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如此,那便罚段卿将那壶酒饮尽,亦是算作惩戒。”
段达顿时如蒙大赦,肥胖的身子躬得更低,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忙不迭双手抱拳,颤声应道:“谢过陛下惩戒,老臣谢领!”
说罢,他直起身,挪着臃肿的身躯伸手取过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