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见此情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立时跟着哄笑出声,殿中方才凝滞的气氛瞬间又被奢靡的欢娱淹没。
云定兴率先举杯附和,脸上堆着浮夸的笑意,目光却仍在舞姬之间流连。
而长孙安世也微微抬盏,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看似融入席间,实则依旧冷眼旁观。
王世充高坐御座之上,看着段达笨拙恭顺的模样,朗声笑了起来,先前那几分猜忌沉冷尽数收敛,又恢复了先前奢靡宴乐的慵懒恣意,仿佛方才那一丝阴鸷,不过是烛火摇曳下的错觉………
入夜之后的田府之中,却是一片死寂沉沉。因家主田留安对外宣称卧病不起,整座后宅都被一层凝重压抑牢牢笼罩。
庭院之内草木寂然,廊下仆从侍婢皆敛声屏气,步履轻缓,连一声咳嗽都要死死捂住口鼻,不敢惊扰半分。
各处门窗紧闭,重幔遮严,四下昏暗幽静,空气中只弥漫着汤药与安神香的淡淡气息,不闻丝竹,不闻笑语,一派病宅应有的沉寂肃穆,与紫微城内的欢歌哄笑、纸醉金迷,恍如两个天地。
田府正屋之内,更是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之声。床榻之上软帷半垂,田留安合衣躺着,面上并未有半分病弱憔悴,反倒眼神清明,眉宇间凝着一片沉郁与戒备。
他呼吸平缓,双目定定望着帐顶,看似久病静养,实则心神紧绷,屋内药香袅袅,却掩不住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连守在榻边的侍仆都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
田留安闭目静卧片刻,缓缓抬了抬手,声音压得极低,沉冷道:“你先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屋。”
榻边侍仆不敢多问,躬身轻步退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顷刻间,屋内便只剩下他一人,连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晰。
待得侍仆尽数退去,屋中再无旁人,田留安才缓缓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憔悴之态?
他脊背挺直、神色沉冷,双目锐利如寒刃,周身气息稳凝,全然是一副康健无恙、心思深重的模样。
他轻身走下榻,步履沉稳,左右侧目确认窗外无人窥探,才缓步绕到床榻之后,伸手扶住那具靠墙而立的旧木柜,缓缓向旁推开。
木柜与地面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背后竟藏着一道紧闭的暗门,隐在阴影之中,若非近前细看,绝难察觉。
田留安神色凝重,抬手轻轻扶住暗门扉,周身气息紧绷,似在防备着门外的一切耳目,确认屋外无人窥探后,才侧身迈入暗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暗道之中极为简陋,四壁土石粗糙不平,一看便是仓促挖成、草草修整而成。
幸而墙上挂着的几盏笼灯仍有余火,昏黄微光在狭窄通道里明明灭灭。田留安抬手取下一盏笼灯,借着那一点微弱火光,一手轻扶着凹凸不平的土墙,缓步向前摸索而行。
甬道低矮逼仄,气息沉闷,他脚步放得极轻,不多时,前头便挡着一块厚实木板,边缘还露着未削平的毛茬,一看便是临时封死的出口。
田留安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动静,核实外头无人监守后,才缓缓抬手,将木板轻轻向旁推开。
一股清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夜色的气息。他提着笼灯躬身走出,已是置身于一座僻静荒废的旧园偏院之中。
院内草木疯长,断石残阶隐在黑影里,四下寂静无人,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响,既隐蔽又荒凉,正是最适合密会藏身之地。
他在墙角阴影里轻轻一摸,果然触到一只紧实的布包,解开之后,里面正是一套墨色劲装与蒙面用的黑布面衣,布料贴身利落,最适合夜行隐匿。
田留安不敢耽搁,迅速褪去身上宽松的常服,换上这身夜行劲装,腰间束紧,袖口扎稳,再将面衣往面上一罩,只露出一双沉冷锐利的眸子。
整理妥当,田留安将换下的衣衫仔细塞回布包,深埋进角落草丛。他抬眼望了望沉沉夜色,辨明方位,旋即压低身形,朝着洛阳坊市街巷的方向悄然掠去。
身影在高墙檐角间轻闪,步履轻捷无声,不多时便汇入纵横交错的坊间夜色里,渐渐隐于黑暗之中,再无踪迹,只余下这荒废寂静的残破院落,仿佛从无人来过………
而此时马军总管李君羡的府邸后宅,书房之内气氛却分外沉寂凝重。
室内只点着两盏矮灯,光影半明半暗,将几人的身影拉得狭长。
郑朝大将军张童仁、御史大夫郑颋,连同行军大将军张镇周齐齐在此,却无人率先开口。
张镇周端坐一侧,神色冷硬,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看向旁人的目光里分明藏着不轻信的锐利。
他这般态度,让本就隐秘的会面更添一层焦灼之意,屋内静得近乎压抑,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谁也不愿先打破这层僵持。
李君羡身为主人,手执铜壶默默为众人依次斟茶,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分毫。他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