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升文听得此言,枯槁的面容上顿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沉郁一扫而空,那点方才微弱的光亮愈发真切。
他胸口气息好似都平顺了几分,抬手颤巍巍抚了抚心口,沙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与盼头:“承蒙家主看重……老朽若能撑到那日,能亲手为你们二人主婚,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了。”
心头积压多日的憋闷被这桩期许冲淡,连日郁结的心绪豁然舒展了不少,连身上沉滞的病痛似乎都轻了些许。
一旁垂泪的林清儿闻言,肩头微微一震,噙在眼底的泪珠顿了顿。她抬眸望向伯父稍显回暖的神色,又看向神色温和的林元正,心底哀戚稍稍散去,悄悄松了口气。
她面上依旧带着浅淡忧色,却已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只默默凝望着二人,不再似方才那般悲恸难抑。
林元正见这话果真宽慰住了老人,心底稍安,面上依旧温润平和。
他顺势温声叮嘱:“既如此,文伯便更要惜命养身,账务之事我自会另行安排妥当,无需你再费半分心神,你只需放宽心怀,日日静养便是。”
正堂沉肃的氛围悄然化开几分,不再满是死寂悲戚,反倒因这一桩来日期许,添了一缕脉脉温情与浅浅生机。
待林清儿小心翼翼搀扶着林升文缓步走出正堂,堂内终于归于清静。
方才强压下去的万般心绪尽数翻涌而上,林元正脸上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眉眼重又沉敛下来,周身气息寂然凝重。
他缓缓落坐回榻上,指尖轻叩案几,眸底凝着深愁,一语不发,只剩满心的怅然沉淀心底。
良久,一直垂首肃立在旁、始终未曾言语的林安踌躇再三,终是上前半步,神色忐忑又恳切,低声禀道:“家主,方才你那一番言语,想来也只是宽慰文伯安心罢了。”
林元正闻言眉目微沉,缓缓颔首,低声叹道:“你倒是看得通透。只是我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天道轮回,寿数天定,纵是我医术有成,手握良药,亦是徒劳。文伯一生为林家鞠躬尽瘁,又素来疼惜清儿,我不忍直言寒了他的心,唯有说些宽慰之语,给他几分念想支撑心神罢了。”
林安听罢,抬眸悄悄打量林元正沉凝的神色,见他并无半分愠怒,心头稍稍安定,这才轻声续道:“依我之见,不如即刻差人去请孙神医与胡先生前来商议。二人这几日常驻林家别院之中,为桃红安胎事宜调理身子。常言道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或许两位高士齐聚一处,共同斟酌脉理方药,尚能另寻良策,为文伯再多延几分元气?”
林元正指尖叩案的动作缓缓停住,眉宇间愁绪凝得更深,良久才缓缓摇头,语声低沉疲惫,透着万般无力:“孙神医与胡先生医术各有所长,阅历亦是老道精深,我早已私下请二人暗中为文伯诊过数回。倘若当真还有万全救治之法,又岂会拖至今日?天命轮回终究难违,文伯沉疴早已深入肌理,如今已是药石难挽了………”
说着他亦是心有不忍,长叹一声,眼底盛满深深怅然,缓声言道:“你这份心意我何尝不知,我心底又何尝甘愿轻言放弃。也罢,你便遣人再去一趟,将二位先生请来便是。”
“不求能逆天转机、根治沉疴,只求一同斟酌几副缓痛安神的方子,少让文伯饱受病痛煎熬,若能再多延一段时日,便已是万幸了。”
林安听得这话,心中既是叹惋,又感念家主仁厚。
他神色凝重躬身行礼应诺,眉宇间带着几分谨慎忧心,低声禀道:“家主,这其中实情,是否暂且瞒着清儿?免得她本就心绪悲戚,再添烦忧。”
林元正苦笑一声,眉眼间漫开几分苦涩,缓缓摇了摇头。他眸光沉敛低垂,语气满是无奈:“不必刻意遮掩隐瞒。清儿素来聪慧通透,方才不过悲恸扰心、神思纷乱,才暂且信了安抚之言。待她心绪稍稍平复,自然便能看透内里实情。何况日后照料文伯起居汤药,本就需她近身尽心照应,一味藏掖反倒不妥,不如坦然相待便是。”
林安微微颔首会意,对着林元正躬身再行一礼,敛了心神,脚步轻缓沉稳,默然转身退出正堂,悄然前去安排诸事。
偌大正堂再度归于沉寂,方才几番言语往来攒下的几分人情暖意缓缓散去,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檐外天光浅浅沉落,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堂中,映得案几光影清寂。先前藏在愁绪里的一丝期盼悄然淡去,只剩绵长无声的怅然漫溢开来。
林元正独坐榻上,指尖停驻不动,周身气息沉敛如水。
堂内无人声,无步履,唯有心头沉甸甸的忧虑静静盘旋,空落寂寥,余味悠悠,尽是无声留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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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方罢,日头和煦温婉,清光漫洒在林家别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