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她轻声问。
云岫正整理床帐,闻言转头应道:“来过了,说娘娘脉象渐稳,但还需静养。药方略作调整,加了黄芪补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夜巡更的刘公公悄悄递了话,说丑时前后,尚宫局那边确实有些动静,但没抓住人。今早地字库那边加了两个守卫。”
韩昭仪眼睫微垂,小口啜着药。药汁极苦,她却面不改色。“王后那边可有动静?”
“晨起请安时,王后提起春雨伤物,要各宫自查库房,防潮防蛀。尚宫局、尚服局都要清点。”云岫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寻常吩咐,但时机太巧。”
是警告,还是试探?韩昭仪放下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划过。昨夜在库房遇见的两个女子,会是谁的人?听声音年纪都不轻,该是有些资历的女官或嬷嬷。宫中这般年纪、又能得知地柒库秘密的,不过十数人。
“柳芽儿那边,”她抬眼看云岫,“可查到什么?”
云岫摇头:“浆洗房共有宫人四十七名,名叫柳芽儿的有两人。一个年过四十,入宫已二十五载;另一个才十六,去年刚进宫。奴婢悄悄问过,那年长的柳芽儿确是浣衣局出身,但问她可有过姐姐,她只说自己是独女,父母早亡。看神色,不像作伪。”
“独女……”韩昭仪沉吟。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亲妹柳芽儿”,要么是记录有误,要么是这柳芽儿说了谎。而后者更值得玩味——为何要隐瞒有姐姐的事实?除非,柳穗儿的死涉及她不愿提及的秘密。
“那个十六岁的柳芽儿呢?”
“是南边水灾送进宫的孩子,身世清白,与柳穗儿无干。”
韩昭仪若有所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春光正好,宫墙内的柳枝已抽出嫩芽,一片新绿。可在这片新绿之下,是盘根错节的旧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今夜,”她忽然开口,“我要再见崔典正一面。”
云岫一惊:“娘娘,崔典正不是让‘勿再联’吗?昨夜又刚出过事,恐怕……”
“正因出了事,才更要见。”韩昭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方既然也盯上了地柒库,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但敌友未明,我们如同盲人摸象。崔典正既然冒险递出钥匙,必是知道些什么。如今线已断了大半,若不见她,我们就真成了聋子瞎子。”
“可如何见?许太医盯得紧,昨日您去绣坊,他虽未跟随,却在外面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这几日,连咱们宫里洒扫的小宫女都被他问过话。”
韩昭仪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半枯的海棠上。那是她入宫那年亲手所植,去年遭了虫害,原以为活不成了,今春竟又冒出几星绿芽。
“他不是爱问话么,”她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便让他听些他想听的。”
午后,韩昭仪“精神稍好”,命云岫取了棋盘来,说要手谈一局。秋茗在一旁烹茶,茶香袅袅,殿内一时静谧安然。
下了约莫半个时辰,韩昭仪忽然轻叹一声,推枰道:“罢了,总是输。我这脑子,病了一场越发不中用了。”
云岫笑着收拾棋子:“娘娘是心不静。说起来,前几日在听雨轩附近跌倒,回来做了一夜噩梦,这几日总睡不安稳。要不要请许太医开剂安神的方子?”
韩昭仪揉着额角,倦怠道:“罢了,是药三分毒。许太医开的方子已够苦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日在绣坊,见她们补衣的手艺甚好。我记着有件旧披风,领口的狐毛有些秃了,一直想重新镶一圈。云岫,你明日去尚服局问问,看能不能请位绣娘过来一趟,量个尺寸,挑挑样子。”
“何必劳动尚服局的人,”秋茗插话道,“咱们宫里刘嬷嬷早年也在绣坊做过,手艺是极好的。前几日她还念叨,说娘娘那件孔雀蓝的斗篷该拿出来晒晒了。”
韩昭仪似有犹豫:“刘嬷嬷年纪大了,眼神怕是不济……”
“娘娘试试便知,”秋茗笑道,“昨儿个她还给我补了件里衣,针脚细密着呢,一点看不出。”
“那便让刘嬷嬷试试吧。”韩昭仪颔首,又对云岫道,“你明日还是去一趟尚服局,替我选几样时新花样的料子。春天了,该做几身鲜亮衣裳。”
云岫应下。主仆三人又说了些衣裳首饰的闲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窗外偶尔经过的人听见。
晚膳时分,许太医照例来请脉。诊毕,他道:“娘娘今日气色好些,但肝气仍有些郁结。春日养肝,最忌思虑过重。那些琐事,交给下人便是。”
韩昭仪浅笑:“太医说的是。只是在这深宫里,终日躺着也闷得慌,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打发时间罢了。”她似是无意提起,“许太医可知,尚服局哪位绣娘手艺最好?我想做件新衣。”
许太医捻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