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叩门。
片刻,门开了。李知府披着外袍,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郝铁,他并不惊讶,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书房里烛火通明,桌上摊着账簿和公文。郝铁注意到,那幅《江月图》已经从墙上取下,靠在书架旁。
“郝公子深夜造访,想必有要事?”李知府关上门,语气听不出情绪。
郝铁不请自坐,从怀中取出账本那一页,轻轻放在桌上:“大人先看看这个。”
李知府狐疑地拿起纸页,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煞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郝铁,眼中闪过惊恐、愤怒,还有一丝杀意。
“这是…从哪里来的?”
“李家大宅,地窖里。”郝铁平静道,“今夜有人也想找这东西,被我撞见了。我拿了账本,打晕了那两人,现在他们还在废墟里捆着。”
李知府的手在颤抖,纸页沙沙作响。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额角的汗珠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郝公子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合作。”郝铁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大人身不由己,被卷入这张网中。但账本在我手里,如果交给不该看的人,大人恐怕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
“你在威胁本官?”
“是给大人一条生路。”郝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只撕了这一页,完整的账本在安全的地方。只要大人帮我做一件事,账本原物奉还,此事烂在我肚子里。”
“什么事?”
“我要知道‘山石’是什么,现在在哪里,下一批什么时候交接,交给谁。”郝铁一字一句道。
李知府猛地站起:“你疯了!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郝铁依然坐着,仰头看他,“我知道这是灭门的大罪,知道一旦事发,牵扯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但正因如此,大人才更应该为自己打算——是继续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随时可能成为弃子,还是趁早抽身,留条后路?”
李知府死死盯着郝铁,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脸。
“晚了…已经晚了…”他喃喃道,“三年前,王东山案发,他们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忙压下一些证据,就保我前程无忧。我信了,结果越陷越深。现在这条船,上得去,下不来了…”
“船要沉了,聪明人会先找救生圈。”郝铁说,“大人,时间不多。今夜我去过李家废墟的事,很快就会传开。等他们发现账本丢失,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因为只有你知道我查过李家。”
李知府浑身一颤。
“他们会逼问你,会用尽手段。你觉得你能扛多久?”郝铁的声音冰冷而现实,“或者,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活着开口?”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在李知府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衣,粘在身上,冰凉。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是绝望后的决绝:“你要我怎么做?”
“写一封信,用你的印。”郝铁递过纸笔,“就说接到线报,有人要夜盗甲三号仓,命仓监立即清点库存,加强戒备,并将‘山石’样品送至衙门查验。”
“他们会怀疑…”
“就是要他们怀疑。”郝铁说,“他们一乱,就会动。只要动,我的人就能跟上。”
李知府咬牙,提笔疾书。写完后,盖上私印,却不递出:“郝公子,我如何信你?事成之后,你真会还我账本?”
郝铁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凑近账本那一页:“这一页,我现在就烧。完整的账本,等事情了结,我自会奉还。大人,你现在别无选择。”
火焰吞噬纸页,化为灰烬。李知府看着那点灰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颤抖着手,将信递给郝铁。
“我的师爷在衙门口值房,你让他连夜送去码头,交给仓监赵大有。就说事关重大,必须亲自交到赵监手中。”
郝铁接过信,起身抱拳:“大人保重。记住,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知道,今夜我从未来过。”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李知府瘫坐在椅中,看着桌上那堆灰烬,突然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就系在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身上。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郝铁没有去找师爷。他绕到衙门侧墙,学了三声猫叫。片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中溜出来,正是小蝶安排在衙门附近接应的另一个姑娘——翠烟楼的小丫鬟萍儿,机灵得很,只要三钱银子就愿意跑腿。
“把这信送到码头官仓,交给仓监赵大有,说是知府大人急令。”郝铁塞给萍儿一两碎银,“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萍儿重重点头,揣好信,像只小猫一样溜走了。
郝铁则转身,绕小路直奔码头。他要在信送到之前,先一步到达,找到小蝶,布置好一切。
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