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阁下是?”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谦字,在知府衙门做个幕僚。”文士递上名帖,“有要事求见沈姑娘,还请通传。”
陈阿水打量他一番,见其神态从容,不似歹人,便道:“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西施听到“徐谦”二字,微微蹙眉。此人她听说过,是王知府的首席幕僚,据说颇有才学,但性情孤高,不喜与人交往,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请他到前厅用茶。”
徐谦进来时,伞上的雨水在青石地上滴出一小滩水渍。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双眼却极亮,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姑娘。”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徐先生请坐。”西施还礼,“不知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徐谦不急着回答,先打量了一番前厅。厅中陈设简单,只一桌数椅,壁上挂着一幅沈炼手书的《正气歌》,笔力遒劲,墨色如新。他注视良久,叹道:“沈大人的字,果然铁画银钩,正气凛然。”
“先生认识家父?”
“曾有一面之缘。”徐谦在客位坐下,“三年前,沈大人途经台州,在知府衙门小住三日。那时我尚是白身,蒙沈大人不弃,曾彻夜长谈。沈大人论及东南海防、倭患根源,见解精辟,令我茅塞顿开。可惜……”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西施给他斟茶:“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叙旧吧?”
徐谦放下茶盏,正色道:“我知姑娘重建水鬼队之心,特来进言。”
西施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何出此言?”
“白日里姑娘与陈壮士在码头谈话,我恰在茶楼。”徐谦直言不讳,“姑娘不必担心,我并无恶意。相反,我是来助姑娘一臂之力的。”
“哦?愿闻其详。”
徐谦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在桌上铺开,竟是一幅精细的东南沿海布防图,各卫所、水寨、烽堠标注详实,甚至标明了驻军人数、将领姓名。
“这是……”西施瞳孔微缩。
“我用了五年时间绘制。”徐谦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姑娘请看,这是台州水师驻防的大陈岛,按制应有战船十二艘,兵士八百。可实际上,能出海的战船不足五艘,兵士只有三百,且多是老弱。其余名额,都被吃了空饷。”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是海门卫,卫所兵额一千二,实际在册不足六百,且军械朽坏,弓弩无弦,刀枪锈蚀。如此防务,倭寇如何不猖獗?”
西施越看心越沉:“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信得过沈姑娘。”徐谦目光灼灼,“沈大人当年在东南,清正廉明,一心抗倭。如今姑娘归来,我观你行事,颇有沈大人遗风。重建水鬼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若不知深浅,贸然行事,只怕好事变坏事。”
“先生的意思是?”
“水师参将刘振雄,是郑文涛心腹。郑文涛虽倒,但朝中有人保他,暂时动不得。姑娘若公开重建水鬼队,他必会阻挠,甚至诬陷姑娘私蓄武力,图谋不轨。”徐谦沉声道,“此事需暗中进行,且要有名目。”
“什么名目?”
徐谦收起图册,压低声音:“三日后,有一批货要从宁波运往福州,是杭州丝绸商周家的货船。刘振雄与海大富余党勾结,计划在台州外海劫船。姑娘若能救下这批货,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我再联络几位故交,联名上书,请朝廷特许姑娘组建民团,协助抗倭。有了这层身份,行事便名正言顺了。”
西施沉吟:“先生为何不告知王知府?”
徐谦苦笑:“王知府……明哲保身罢了。刘振雄在台州经营十年,树大根深,王知府不敢动他。这些年,我也曾几次进言,皆被敷衍过去。”
“先生为何帮我?”
“为公,为东南百姓;为私,”徐谦看着壁上那幅《正气歌》,“为报沈大人当年知遇之恩。沈大人曾对我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徐谦虽只是个幕僚,却不敢忘此言。”
西施起身,对徐谦深施一礼:“先生大义,西施铭记。此事我应下了,只是还需详细筹划。”
“这是自然。”徐谦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周家少东家周子谦的亲笔信。他与我有些交情,我已将计划告知于他。三日后,他的货船会挂黄旗为记,姑娘依计行事即可。”
送走徐谦,已是子夜。雨停了,夜空如洗,星子稀疏。西施站在院中,夜风拂面,带着海水的咸腥。她握紧那封信,纸笺微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陈阿水走到她身后:“姑娘,此人之言可信吗?”
“七分。”西施转身,“但我愿意赌那三分。徐谦若要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而且,他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