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冷,船舱里虽然凉,但不至于让人抖成这样——是醉。喝到极限、身体已经开始排斥酒精、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断线的那种抖。
奥列格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不是折叠刀,他用刀尖挑起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该死的老鼠。”奥列格的声音很冷。“真是又脏又臭。”
那人被迫仰着脸,煤油灯的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瞳孔涣散。
“告诉我,”奥列格把刀贴在他脸上,轻轻地刮着那些乱糟糟的胡茬。
“你是什么人??该死的小偷。”
那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含混,但几个音节勉强能分辨出来。
“我是……沙皇……”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场的众多水手们纷纷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帕维尔笑得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你是沙皇?我他妈还是大公呢!”
“那我就是摄政王!”另一个水手喊。
“我是红恶魔!安德烈·威廉本人!”
“哈哈哈哈——”
奥列格收起刀,站起来。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笑声停了。
“别闹了。”
他低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眉头皱得很深。
“偷军需,按战时法令,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奥列格的声音忽然高了。“战时法令,偷军需,怎么办?”
伊格纳季开口了。“吊死。”
奥列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那个人。那人蜷缩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那就吊。”奥列格的声音很平。
“船长——”帕维尔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一丝犹豫。
“他……他就偷了点酒和肉……损失也不是很严重,吊死他会不会……”
“这是军需。”奥列格没有看他。
“运到半岛的军需。前线的人在挨饿,在等这批货。他偷了多少,前线的人就少多少。按法令,应该吊死他。”
帕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
“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先把它吊在桅杆上,等他醒了清醒了再审判他,快动手吧!”
奥列格说完,转身走出了仓库。
几个水手互相看了看。
伊格纳季第一个走上前,弯腰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绳子。”伊格纳季说。
帕维尔从墙上取下一捆麻绳,递过去。
夜风很大。
甲板上的煤油灯被吹得直晃,光影在地上乱跳。几个水手围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
那个人被拖到船杆下面,伊格纳季把绳子抛过横杆,另一头扔下来,几个水手一起拽。
绳子绷紧了,那人被从地上提起来,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他的袍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被人遗弃的旗。
他好像醒了一点。也许是被绳子勒的也许是酒劲过去了一些。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在动,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娜塔莎……”
没有人听清。风太大了,把那几个字撕成碎片,扔进黑沉沉的海里。
帕维尔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人挂在半空中。
“伊格纳季。”他喊了一声。
伊格纳季回过头。
“咱们……就这样把他吊着?”
伊格纳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那个挂在半空中的人。
“先挂着。”伊格纳季说。“船长说了,等他醒了再审判他。”
帕维尔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走回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