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第二层,再往下才是底舱。
门是铁皮的,没锁——这条船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钱的都在货单上,货单上的东西是要送到半岛的,没人会动。
帕维尔推开门。
仓库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盏煤油灯在晃。
灯光照在粮食袋上、咸肉桶上、伏特加酒箱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柴油味,是酒味。浓得发呛的酒味。
帕维尔愣了一下。
“你闻到了吗?”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绕过帕维尔,朝里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酒箱是开着的。
不是一箱,是好几箱。
盖子被撬开,铁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凹槽。地上扔着好几个瓶子,有的倒着,有的碎了,酒液渗进木板的缝隙里,把那一大片地都洇湿了。
旁边的咸肉桶也倒了,桶盖滚到墙角,里面的熏肉少了好几块,剩下几根绳子散在地上,绳头被咬得毛糙。
粮食袋歪了几袋,袋口被人扯开,黑面包滚出来,被人掰了一半,另一半踩碎了,碎渣混在酒液里,黏糊糊的。
帕维尔的脸白了。
“谁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狼藉的箱子、桶、粮食袋,落在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有什么东西——一大团,黑乎乎的,缩在粮食袋和酒箱之间的缝隙里,像一袋被人遗弃的货。
他走过去。
发现居然是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头发乱糟糟的,盖住了脸。
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袍子,像是传教士的袍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下摆撕了一截。
他身上全是酒味——不是那种喝了一杯两杯的酒味,是整个人被酒泡过、从毛孔里往外渗的酒味。
地上还有半瓶伏特加倒在他手边,酒液正慢慢渗进他的袍子里。
帕维尔也凑过来了。他蹲下身,用脚踢了踢那人的肩膀。
“喂。”
没有反应。
他又踢了一下,重了些。
“喂!起来!”
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黏糊糊的响动,他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那半瓶酒,又滑开了。
帕维尔和尼基塔对视了一眼。
“这怎么办?”帕维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偷军需,按战时法令,要吊死的。咱们俩也有份——”
“咱们俩什么也没干。”尼基塔打断他。
“咱们俩刚进来,就发现有人在偷东西。明白吗?”
帕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呀,我们啥都没干。”
尼基塔蹲下来,把那人从角落里拖出来。
那人像一袋湿了水的粮食,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尼基塔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仓库中央,扔在地上。那人的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只是哼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头冰蓝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长期没有修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上面还沾着酒渍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胡子拉碴,乱蓬蓬的,盖住了半边下巴。皮肤粗糙,被海风和酒精糟蹋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年纪——也许四十,也许五十,也许更年轻些。
帕维尔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尼基塔也看了一眼。“你见过?”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见过似的。”
“别废话了。去叫伊格纳季。”
帕维尔站起来,跑了出去,找到水手长伊格纳季汇报了此事。
不一会,水手长伊格纳季就来了。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小老鼠竟敢偷我们的物资?”
他拨开帕维尔,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到灯光下。
“就是他?”伊格纳季问。
“就是他。”尼基塔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儿了。箱子撬了好几箱,熏肉也少了,酒也喝了……”
伊格纳季没有听他说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站起来。
“去叫船长。”
船长奥列格很快就来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衣服扣子还没系好,头发也乱着,但眼睛是亮的。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夜里随时能醒,醒了就能干活,这是老船长的本事。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