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李维杰又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露出骨子里的谨慎:“不过咱也别一次性全还完,太扎眼了。咱们这小地方,人家一看咱们突然拿出这么多钱,指不定要瞎猜什么,反倒惹麻烦。分批次慢慢还,低调点,稳妥。”
“爸,你做主就行。”
李维杰看着眼前比同龄人沉稳太多的女儿,心里又酸又软,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李砚的肩膀,喉结动了动,满是愧疚地叹了口气:“只是爸心里难受……是爸没本事,没读过几年书,就守着那个小破网络铺子,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让你跟着我们苦了这么多年。”
要说家里这三个孩子,谁受的苦最多,那就是他这个大女儿了。
只比平平大一岁,本该是贪玩撒娇的年纪,却从来没享过福,没吃过好的,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拿了奖学金也全交给家里贴补,小小年纪,成熟得都不像个孩子,到头来,反倒要他小小年纪撑起这个家……
“爸,你别这么说!”李砚立刻打断他,眉头轻轻皱起,带着几分不乐意,语气却认真又温暖,“你跟妈把我和妹妹养这么大,从来没让我们受过委屈,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看着父母,眼神透亮:“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儿。”
她已经有最好的父母了。
阿玉在一旁抹了抹眼角,拉过李砚的手,声音软软的:“我的好女儿,有你妈一辈子都值了。”
李维杰看着妻女,眼眶也红了,重重点头,憋出一句最实在的话:“好,好,人不就活个这么……”
声音发哽,尾音吞进了喉咙里。
阿玉在旁边已经抹起了眼泪,一边抹一边笑,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翻来覆去就这么三个字,像是不敢相信好日子就这么突然来了。
李砚安慰了好一阵,才把母亲的泪劝住。她看了一眼父亲——李维杰别过脸去,假装在喝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李砚心里微微一酸。
她知道妈妈能哭,哭完就好了。
可爸怎么也……
她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小镇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烤香蕉的老伯支起了炭炉,青烟混着焦糖味飘了半条街。对面修摩托车的铺子正放着泰语流行歌,鼓点咚咚的,震得铁皮墙嗡嗡响。
李砚背着帆布书包,沿着老街往公交站走。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深蓝色阔腿裤,头发披着,发尾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要去镇上买条鱼,阿玉晚上要做咖喱鱼头,顺便再买几本书。
刚到公交站,一辆改装过的黄色本田从街角拐过来。
引擎声不大,但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还是引得路边几只野狗竖起了耳朵。
车里,素察刚跟一帮朋友从芭提雅夜场回来。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框上,指间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后座还有两个人,一个已经睡着了,另一个正低头回手机消息。车载音响放着嘈杂的说唱,低音炮震得座椅都在抖。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信号都没有。”开车的哥们骂了一句,手机导航转起了圈。
素察没搭理他,懒洋洋地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一个女孩。
白t恤,深蓝裤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正低头翻书包,像是在找零钱。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素察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他见过很多漂亮姑娘。
芭提雅的酒吧女郎、曼谷的模特、国际学校里的混血儿——什么样的都有。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她说不上多惊艳,就是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跟这条灰扑扑的破街格格不入。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
“停车。”素察说。
“啊?”开车的哥们愣了一下。
“你他妈聋了吗?我说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