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权三金是被冻醒的。鼻尖萦绕的茶籽香里混进了晨露的凉,他摸了摸枕头下的素描本,炭笔灰蹭在指尖,像昨夜没散尽的月光。松维的呼吸声均匀得像后山的风,三花蜷在他脚边,尾巴尖偶尔扫过床板,带起细响,倒像是茶籽袋里漏出的星子在滚动。
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远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晕成淡青,像宣纸上没干的墨。权三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窗边时,正看见茶林在晨雾里浮动——那些矮矮的茶蓬顶着露水,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碎银,龚荣飞说的山叶里藏的星星,原来真的缀在芽尖上。
松维同学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
“听见竹篓声没?”
权三金侧耳,果然有笃笃的竹编碰撞声从山下飘上来,混着阿婆的咳嗽,像茶汤里慢慢浮起的茶梗。他低头看自己的登山鞋,鞋边的红泥在晨光里泛着润色,仿佛已经急着要去沾新的露水。
“龚荣飞同学肯定早醒了。”
松维同学抓起茶籽袋,袋口的活结晃了晃,茶籽互相磕碰的嗒嗒声,像在应和远处的鸡叫第二遍。
两人摸黑洗漱时,权三金忽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睫毛上沾了点白——是窗外飘进来的晨雾凝成的霜,像茶饼上结的银毫。松维递过保温杯,里头的陈茶还温着,喝下去时喉咙里泛起涩甜,像把昨夜的月光咽进了肚子。
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龚荣飞同学背着竹篓站在老槐树下;她穿了件靛蓝布衫,发梢沾着露水,手里正捏着片刚摘的茶芽,芽尖上的水珠滚到她手背上,凉得她轻轻一颤,倒像是茶芽在跟她打招呼。
“你们的长辈在坡上等咱们呢。”
她把茶芽放进竹篓,篓底铺着的旧方巾上,茶芽已经攒了一小把,青嫩得像能掐出水来。权三金忽然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嵌着红泥,和他鞋边的颜色一样,原来山的秘密早就藏在这些细碎的痕迹里。
后山的露水果然重。刚踩上茶坡,权三金的鞋尖就洇开淡绿,像龚荣飞说的那样。阿婆坐在老茶树下,竹篓敞着口,里面的茶芽已经堆成小小的尖,晨雾在她银白的发间缭绕,倒像是从茶饼里飘出的陈香。
“要掐着芽尖采。”
阿婆捏起片茶芽给他们看,拇指按在芽根处轻轻一旋,动作和松维在素描本上抹的墨点一模一样,就像给茶芽留着念想,等明年再发新枝。
权三金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那攒着劲儿的芽尖,露水就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凉丝丝的,像月光钻进了骨头缝。他忽然想起昨夜松维说的话——我们碰过的芽尖,会把今天的话酿成明年的回甜,此刻这芽尖在他手里轻轻颤,仿佛真的在记着什么。
远处的山谣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弯弯曲曲的调子,阿婆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混着茶芽的清香飘向晨雾深处。权三金抬头望去,晨光正从山坳里爬出来,给茶林镀上一层金,那些沾着露水的芽尖忽然亮起来,像撒了满坡的碎星子——原来山说的,是让他们等这晨光,等这芽尖,等时光把所有的秘密,都酿成掌心这一片青绿。
权三金学着长辈的样子,拇指抵住芽根轻轻旋动,青嫩的芽尖便落进掌心;那触感像碰着刚破壳的鸟雏,软得让他屏住呼吸——芽叶上的露水沾在指腹,凉得像把昨夜的月光攥在了手里。
松维同学蹲在他旁边,竹篓放在脚边,手里却握着炭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茶芽坠进篓子的轻响,倒像是山在低声念着诗。
要挑带白毫的。
龚荣飞同学不知何时站在身旁,手里捏着片芽尖递过来,阳光透过她发梢的露水,在芽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长辈说这样的芽子,炒出来才有蜜香。”
权三金低头看去,那芽尖果然覆着层细密的白,像撒了把碎雪,凑近闻时,竟有缕清甜顺着鼻息钻进来,比书包里的茶籽香更鲜活。
长辈们的竹篓已经半满了,她坐在茶蓬间的石头上歇气,手里转着竹篓绳,山谣调子又从唇边漫出来。晨光爬到她银白的发上,把那些晨雾染成金粉,权三金忽然觉得,阿婆比茶芽更像山的孩子——她的皱纹里藏着茶蓬的年轮,指缝的红泥里裹着整座山的时光。
松维同学忽然轻呼一声,把速写本凑过来:
“你看这露水。”纸上是龚荣飞同学采芽的侧影,炭笔勾勒的发梢上,他用留白画出了滚落的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要滴下来:
“像不像你素描本上那个茶籽壳的缺口?”
权三金想起昨夜补全的弧线,此刻那缺口仿佛正盛着这露水,盛着这晨光,盛着阿婆哼的调子,在时光里慢慢圆起来。
竹篓渐渐沉了,茶芽在里面堆成小小的绿丘,沾着的露水顺着篓底的方巾渗出来,在权三金的裤腿上洇出浅痕。他直起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