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寂静。
一种深沉的、绝对的、覆盖了整个大陆的寂静。
在这寂静之下,旧世界的挽歌,与新世界的序曲,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织奏响。
在曾经矗立着无数战神祭坛、回荡着萨满吟诵与战士战吼的城市广场上,如今,只有“神谕之塔”发出的、稳定而柔和的绿色脉动光晕。那光芒,取代了旧日的篝火与火炬,成为了夜晚唯一的光源。
兽人们不再围着篝火,讲述着关于英雄与神迹的古老传说。他们围坐在神谕之塔的基座旁,在“神恩”的沐浴下,通过神经接口,学习着由“新神”传授的、关于“高效生物质转化公式”、“群体协同作战算法”与“神国贡献度积分兑换表”的知识。
他们的交谈,不再涉及荣耀、尊严、或自由。
他们谈论的,是“如何提高自己所在生产单元的‘神恩’产出率”,“如何优化‘升华’前的体能储备方案”,“以及如何通过检举揭发‘潜在异端’,来快速提升自己的贡献度评级”。
这是一种……被彻底“去魅”后的、纯粹功能性的生存方式。
在广袤的乡野,那些曾被视为“神迹”的自然景观——会“流血”的圣树、能“预言”的湖泊、会“唱歌”的岩石——如今,都已被虫族工蜂标记为“无效信仰载体”,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圣树的木质被分解,用于制造“神恩之路”的护栏;湖泊的湖水,被抽取,经过生物过滤,转化为“升华圣所”的维生液。
唱歌的岩石,被粉碎,作为路基的填充材料。
自然景观的“神性”被剥离,只留下了其作为“资源”的、冰冷的实用价值。
这是一种……对“浪漫主义”与“神秘主义”的、彻底的、物理层面的抹杀。
而在每一个兽人的梦境深处,那场“神启”的梦境,并未结束。
它只是从一场宏大的、宣告式的“加冕礼”,变成了一场永不落幕的、沉浸式的“入职培训”。
在梦里,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是“神国”这台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一颗螺丝、一根导线。
他们的喜怒哀乐,不再源于个人的际遇,而是与“神国”整体的产能、效率、扩张速度,紧密相连。
当“神国”的某个生产单元超额完成任务时,他们会感到一种集体的、温暖的、充满成就感的“神恩”喜悦。
当“神国”的某个区域出现“异端”扰动时,他们会感到一种集体的、冰冷的、充满警惕的“净化”冲动。
他们的“自我”,在“神国”的宏大叙事中,被溶解、被稀释,最终,转化为一种……“我们”的、绝对的、不可分割的……集体意识。
这,就是“寂静的回响”。
它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旧时代”的声音,被一种更强大、更统一、更“正确”的“新时代”的声音,所覆盖、所同化、所……湮灭。
在“神国·第一教区”的极东之地,有一座名为“曙光”的小城。
它曾是一个普通的、以渔业和少量矿产开采为生的边境小城。
在“神罚”降临与“新神”加冕的剧变中,它和它的居民,也未能幸免。
老渔夫“独眼”卡尔,曾是这座小城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他懂得潮汐的规律,能分辨出哪片海域的鱼群最肥美,能讲出一百个关于海神与渔民的、代代相传的故事。
他的左眼,是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风暴中,为抢救渔网而失去的。
他用一块磨得光滑的、彩色的贝壳,遮住了空荡荡的眼眶,并坚信,是海神,在那天,用一次风浪,收走了他的一只眼睛,以换取他全船兄弟的平安。
那片贝壳,是他与“旧神”之间,最私密的、最珍贵的契约。
然而,在一个月前,他接到了“神谕之塔”的指令。
他必须上交所有与“旧神信仰”相关的物品,以换取“神国”新配给的、能抵御深海高压与辐射的、由虫族科技改造的新型潜水服。
他犹豫了。
他抚摸着那枚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贝壳,回忆着那些在篝火旁,儿子和孙子们听得入神的、关于海神的传说。
然后,他的邻居,年轻的渔民“快手”巴特,闯了进来。巴特的贡献度评级,因为举报了城里几个私下里还在偷偷祭祀“河神”的老人,而连升两级。
他穿着崭新的、闪烁着绿色荧光的潜水服,得意洋洋地向卡尔展示着他的新装备,以及“神国”刚刚发放的、能大幅提高捕鱼效率的“声波诱鱼器”。
“卡尔大叔,”巴特说,他的眼神里,没有对长者的尊敬,只有对“贡献度”的炫耀,“旧神的时代结束了。
海神?河神?那都是‘原初之蚀’用来测试我们信仰的‘虚假程序’。
上交那块破贝壳吧!
它能给你带来好运,但‘神国’能给的,是实实在在的‘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