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也。”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站在一旁的起居郎吕才笔尖一顿,竖起了耳朵。
李世民似乎来了谈兴,自顾自往下说:
“他们既不通地理之险,亦不懂后勤之重、天时之威、情报之要。”
“他们眼中的战争,不过是在舆图上画一条直线,只论兵马多寡、兵器利钝,便定胜负输赢。”
他嗤笑一声。
“若胜,便是君明臣贤、天命护佑。”
“若败,便是主昏将庸、天命不在。”
榻边,李承乾规规矩矩坐着,听得认真。
自家父皇若生在后世,三天两头就得被官府传唤。
无他,爱键政也。
天幕上关于白登之围的不同看法,显然勾起了父皇的谈兴。
李世民继续道:“史家记战,多记人事与天命。”
“兵家实战,全在地理、后勤、天时与情报。”
“史官不懂兵,便把胜仗写得意料之中,把败仗写得罪有应得。”
“史官看战争,只看人头多少、兵器利不利、君主贤不贤。”
“真正懂兵的人看的却是,山川能否行军、道路能否运粮、天寒能否执弓、粮草能否接续、骑兵能否驰骋、敌情是虚是实。”
他越说越顺,像是在给自己的军事思想做总结。
“地理锁死兵种,天气废掉武器,后勤决定生死,情报左右胜负。”
“人多未必胜,兵利未必赢,占尽道义,也未必能破敌。”
“战争从来不比谁更正义,比的是谁更少犯错、更懂天地、更能扼住对方咽喉。”
话音落下,西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
“咳咳。”
一声轻咳,来自角落里的起居郎吕才。
陛下,我还在呢!
您这不是对僧言秃,向躄言跛嘛!
李世民转头看他,目光玩味,似笑非笑道:“如实记录。”
吕才:……
陛下,您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想记录?
我是觉得您这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太偏激了啊!
“怎么?”李世民挑了挑眉,“难道朕说的不对?”
吕才起身行礼,从容回道:“臣不知后世史官如何,但本朝执笔之人,大略皆知兵事。”
“即便不通晓,也会遍访将帅请教,绝不会妄言战事、胡乱记述。”
他说的倒是实话。
《贞观起居注》里关于李世民五千人破窦建德十万大军的记载,前因后果、地理天时、诱敌、疲兵、精骑突击诸事,皆清晰详实。
按常理,这时候陛下应该客气一句“吕卿说得是”,然后他谦虚一句“臣不敢当”,然后他把这段记下来。
一段君明臣直的佳话便可载入史册。
谁料李世民嘴角微扬,故意反问一句:“你不知后世史官,莫非是说,太史公记白登之围,乃是胡乱书写?”
吕才猛的一怔,眼睛都瞪圆了。
我耳朵出问题了?
这反应完全不对啊!
陛下怎么还开始胡搅蛮缠了?!
吕才一脸懵,嘴巴都忘了闭。
然而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
李承乾见状,连忙起身:“吕起居,孤代父皇向你致歉。”
他语气诚恳,姿态到位:“父皇以偏概全了。”
“或许是父皇近日忧劳国事,清瘦了些许,所以心胸狭隘了那么一点点。”
吕才眼眶一热,连忙朝李承乾行礼。
明君啊!
太子是明君啊!
古之尧舜,不过如此。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没好气的瞪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装作没看见,伸手把行礼的吕才扶起来,笑容满面。
嘿嘿,阿翁教的招数真好用。
政敌做的好事,要支持褒扬,显我公私分明、顾全大局!
政敌做的坏事,要批评指正,显我就事论事、秉公持正!
父皇虽然不是政敌,但用这个招数对付他,真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