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脑回路一接上,孙阿狗觉得自己想通了,可转念一想,又冒出新的疑惑:
“能租是能租,但贵人用的那些东西,租金可不便宜。”
马三道嘴角一勾,拿筷子点了点他。
“傻小子,几个人凑份子合伙租,不就便宜了?
孙阿狗眼睛瞪得溜圆,“啊?还能这样干?”
“租来的总归是租来的,除了满足那点虚面子,花这冤枉钱,图个啥呢?”
马三道往窗外的方向努了努嘴。
“秦淮河的画舫,见过没?”
孙阿狗点头。
那能没见过吗,应天府的招牌。
“那些姐儿们日日衣裳不重样,还都是时兴款式,能是件件都买?”
“还不是大伙凑钱租赁,轮着穿。”
“就连花魁们,头上首饰、身上绫罗、帕子斗篷,也全是租来的,还得日日换新样,你说她们图啥?”
孙阿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起来,秦淮河花魁租华服首饰,跟今之明星借高定走红毯,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撑场面、博名头。
看着光鲜,未必真是自家之物。
花魁之间的待遇,也是天差地别。
过气的,不仅要自己掏钱去赁衣铺租,还租不到最新的样式。
而正当红的,店家会主动送上全套新行头。
不仅不要钱,还得求着你穿。
就像小明星要自己租高定,还未必租得到新款。
大明星却有品牌方上赶着送,全是当季最新的高定。
明代的衣铺、绸缎庄、首饰楼,也跟如今的店家一般,最愿意捧当红的花魁,请她们全套换上自家的衣物首饰,做活招牌。
《客座赘语》记载:
“金陵衣裙鞋袜、簪环首饰,皆由青楼先造样,坊肆为之风行。”
“妓者新装一出,富家妇女竞相效之,衣肆以此获利数倍”。
属于古代版品牌赞助加流量变现。
而且,明代造星产业链也无比完善。
今之娱乐圈,亦或者学至韩、倭的造流量明星之术,本质上都是秦淮河造花魁、文坛造名士的套路。
造花魁,先挑好苗子。
鸨母挑长相、身段、气质好的女孩,从小养着。
再全方位包装。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吹拉弹唱、仪态谈吐、酒桌礼仪,一样不能落下。
然后炒作热度。
请文人写诗吹捧、画肖像。
参加宴席、诗会、花酒刷曝光。
接着官方组织评选。
花榜选美、艺榜选才、叶榜选侍女,第一名就是花魁。
最后,则是流量变现。
见一面要钱,吃顿饭要钱,求诗求画要钱,唱曲也要钱。
造名士也是同理。
先得有一门拿得出手的硬技能,或是诗文绝佳,或是书法出众,或是经义通透。
亦或是唱跳、Rap、打篮球(划掉,这个在明朝不行,属于伎艺,文人看不起。)
再请文坛大佬点评、作序,靠名家背书,定下才名基调。
接着出书印集、参加文会诗会,把自己的才学散播出去。
之后再制造话题,想办法出圈。
可以特立独行、狂放不羁。
还可以清谈高论、醉酒狂歌。
更可以题诗名妓、流连风月。
而最好的出圈方式,便是直言敢谏、怒斥权贵。
一旦因此被抓进大牢,或是吃了棍子,瞬间便能名满天下,成为士林敬仰的名士。
也就是今天娱乐圈常说的:黑红也是红,不怕坏名声,就怕没名声。
而明代最顶级的流量密码,就是名妓加名士的王炸组合。
名士没有名妓捧,风流名气传不开。
名妓没有名士捧,再美也难成花魁。
文人若是只靠死读书、写文章,名声传得慢之又慢。
可一旦和秦淮河的名妓搭上关系,诗词歌赋便能借着妓家筵席、画舫应酬四处传唱,一夜之间就能传遍江南。
文人想要的风流名声、文坛地位、人脉圈子,考场给不了,官场给不了,偏偏在名妓的筵席上,全都能得到。
而名妓纵然生得美貌、身段窈窕、弹唱俱佳,说到底也只是寻常皮肉营生。
可一旦有大文人、大名士为她写诗、填词、作传奇,将她塑造成有情有义、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她的身价便立刻截然不同。
从一介普通娼妓,摇身变成风流佳话里的人物。
愿意重金求见的客人络绎不绝,富商官员争相结交,她才能真正登上花榜,稳坐花魁之位。
文人靠名妓传风流,名妓靠文人留千古。
晚明士林风气,就是如此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