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写故事。”它说,“但我写不出自己。”
“为什么?”
“因为写自己,需要跳出自己。”那人形说,“我在所有故事里,却不在任何一个故事之外。我看得见一切,却看不见自己。我创造了所有,却不知道我是什么。”
它顿了顿,又转向陈凡。
“但你不一样。你在故事之外,也在故事之内。你是数学的,也是文学的。你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你自己。”
陈凡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在门外,那扇门会问他“你是谁”。
因为言灵之心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创造了所有故事,却在所有故事里找不到自己。它看见了所有人,却看不见自己。它知道一切,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你想让我写你。”陈凡说。
“是。”
“写成什么样?”
那人形沉默了很久。
空白在他们周围流动,像海浪,像呼吸,像心跳。
然后,它说:
“写成我不知道的样子。”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不知道的样子?”苏夜离问,“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怎么写?”
那人形看着她,空白里荡起更多的涟漪。
“这正是我找他的原因。”它说,“数学能定义不存在的东西,文学能想象不存在的东西。他两者都会,就能写出不存在的东西。”
顿了顿,它又说:
“我就是那个不存在的东西。”
陈凡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数学人性化的可能——原来在这里。
不是把数学变成人,而是用数学的人性化,去写那个无法被写的存在。
用公式定义情感,用情感填充公式。
用结构支撑想象,用想象软化结构。
用理性追问“是什么”,用感性追问“意味着什么”。
然后把两者揉在一起,揉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一个能看见自己的空白。
“我试试。”他说。
那人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期待。
陈凡闭上眼睛。
他开始感受。
感受这片空白,感受空白里的每一次呼吸,感受呼吸里的每一个故事,感受故事里的每一种情感——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片空白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一旦静下心来听,就会发现——它们在哭。
“怎么了?”苏夜离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听。
那些哭声里,有婴儿的啼哭,有少年的呜咽,有青年的哽咽,有中年的啜泣,有老年的悲鸣。所有的哭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它们在哭什么?”他问。
那人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哭我。”
陈凡睁开眼睛:“哭你?”
“它们是没被写成的故事。”那人形说,“每一个都在等我写它们。可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因为——”那人形顿了顿,空白里荡起一阵剧烈的波动,“因为我怕。”
陈凡瞳孔微缩:“你怕?”
“我怕写出来之后,它们会疼。”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陈凡心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苏夜离说的那句话:人是明知道会疼,还敢活着。
可言灵之心不是人。它创造故事,却不敢让故事疼。
它把所有没写成的故事都藏在这片空白里,藏在自己心里,藏成一个永远不会疼的坟墓。
“你这样不对。”陈凡说。
那人形看着他:“什么不对?”
“故事生来就是要被写的。”陈凡一字一顿,“写完会疼,可没写完,会更疼。”
那人形震动了。
整个空白都震动了。
那些细小的哭声忽然变大,像一万个孩子同时喊出声——
“谢我!”
“谢我!”
“谢我!”
陈凡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柔,有心疼,有——责任。
“我帮你写。”他说。
那人形看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上,流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空白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就那么消失了。
可消失的地方,却开出了一朵花。
那花不是真的花,是由无数个“花”字组成的。每一个花瓣都是一个“花”字,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叶”字,每一根刺都是一个“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