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踏进那片空白的第一脚就感觉到了——那光不是照在身上的,是压在身上的。像一整条江的水,全挂在每一缕光线上,就这么软软地压下来。
压得不疼,压得让人想躺下。
“这光不对劲。”冷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难得带点警惕,“它在往皮肤里渗。”
陈凡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些月光确实在往里渗,渗进去的地方,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不对,不是血管,是线条。
几何线条。
直线、弧线、抛物线,在他血管里慢慢浮现,像有人拿圆规在他身体里画图。
“凡哥!”萧九忽然叫起来,“你看江!”
陈凡抬头。
前面是一条大江。
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江水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像一整块透明的水晶,把波浪冻在某一瞬间。江面上浮着月光,那些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是一句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诗句在江面上飘,随着凝固的波浪起伏,像有人把整首诗拆成一个个字,撒在江里等谁去捞。
江边站着一个穿旧长衫的人。
就是刚才背对着他们的那个。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江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月光从笔尖滴下来,一滴一滴,滴进江水里。每一滴月光落下去,江面上就浮起一个几何图形——
圆。
椭圆。
抛物线。
双曲线。
那些图形在江面上铺开,互相交错,互相嵌套,慢慢拼成一幅巨大的画。那画里有江,有月,有花,有夜——
全是几何线条构成的。
可那人的手在抖。
笔尖滴下来的月光,越来越稀,越来越淡。
“他快画不出来了。”苏夜离轻声说。
陈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猛地回头。
一张清瘦的脸,眉眼细长,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须,典型的唐代文人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文人的平和,全是焦灼——像一个人憋了几十年,快憋疯了的那种焦灼。
“你是谁?”他问。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凡。”陈凡说,“路过。”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笔,看着笔尖上最后一滴月光,苦笑了一声。
“路过的好。”他说,“路过的好。不用被困在这儿。”
陈凡看了看四周:“这是哪儿?”
“这儿?”那人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这儿是我写了一辈子的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沙哑了:
“也是困了我一辈子的牢。”
萧九忍不住插嘴:“你是张若虚?”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也不是。”他说,“我是他写完这首诗之后,留在诗里的那一部分。”
冷轩皱眉:“留在诗里的部分?”
“写诗的时候,人会把一部分自己写进诗里。”张若虚说,“写完,人走了,可那一部分出不来。永远困在诗里。”
他指着江面上的那些几何图形:
“我在这儿困了一千多年。一开始还好,守着这片江,看着这片月,觉得挺美。可时间长了,美也会腻。腻了之后,就开始想——”
他盯着陈凡,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想这江为什么这样流?月为什么这样圆?花为什么这样开?”
陈凡没说话。
张若虚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了一千年,问到最后,我发现——”他指着那些几何图形,“这些东西,全都能用几何画出来。”
陈凡低头看那些图形。
圆。椭圆。抛物线。双曲线。
每一个都精确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可画出来了,又怎样?”张若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画出来之后,我更不明白了。”
他盯着陈凡,眼神里有一千年的困惑: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慢慢地说:
“因为几何画的是样子,不是为什么。”
张若虚愣住了。
“样子?”他重复了一遍,“样子?”
“你画出了江的曲线,月亮的圆,花落下来的抛物线。”陈凡指着那些图形,“可你没画出——为什么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会疼。”
张若虚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上那最后一滴月光,滴了下来。
滴进江里。
江面上,忽然浮起一行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