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那个说:“我那时候真傻。”
中年的那个说:“你现在也傻。”
老年的那个说:“傻了一辈子,挺好。”
三个苏轼抱在一起,抱成一团,然后——
然后变成一道光。
光落进江里,落进那些数字里,落进那些字里,落进那个S里。
S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
最后变成一篇文章。
《微积分赤壁赋》。
陈凡伸手接住。
那篇文章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他心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带着苏轼的温度,带着苏轼的笑,带着苏轼那一辈子的起起落落。
第一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第二段: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些是《念奴娇》。
第三段: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这些是《赤壁赋》。
两篇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篇新的。
第四段: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是苏轼的原话。
第五段:
“设时间为t,江水为F(t),月亮为m(t)。则F(t) ≠ 0,m(t) ≈ 0。江水之变,日夜不息;月亮之变,周而复始。然其积分,∫F(t)dt = 江,∫m(t)dt = 月。江月无尽,人亦无尽。”
这是陈凡加的。
苏轼的话,和陈凡的公式,排在一起,像两兄弟并肩站着。
苏轼看着这些,忽然问:
“你写的这些,有人看得懂吗?”
陈凡想了想,说:
“懂的人懂,不懂的人,看看诗也行。”
苏轼笑了。
“那就好。”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江,看着那些数字慢慢沉下去,看着那些字慢慢飘远,看着自己那一辈子的起起落落,终于归于平静。
“我走了。”他说。
陈凡愣了一下:“去哪儿?”
苏轼指着江面:
“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陈凡:
“谢谢你。”
陈凡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也是第一次。”
苏轼笑了。
那笑容里,有光。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踏进江里。
江面分开,又合上。
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篇文章,在陈凡手里发光。
萧九忽然说:“凡哥,你手里的东西在变。”
陈凡低头一看。
那篇文章正在自己翻页。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出现一行字:
《微积分赤壁赋》·苏轼、陈凡合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变者,观其微分;不变者,观其积分。微分者,变化之速率;积分者,永恒之累积。知变知不变,则近道矣。”
陈凡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近道。
修真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道。
道是什么?
道是变,也是不变。
是微分,也是积分。
是那一瞬间的变化,也是那一辈子的累积。
他抬起头,看着苏夜离。
苏夜离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苏夜离摇摇头,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任何积分都暖。
萧九在旁边小声说:“凡哥,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陈凡点点头,把文章收进怀里,和那两卷放在一起。
三卷东西挨着,像三个老朋友。
《数理离骚》,问了两千年。
《几何春江花月夜》,画了一千年。
《微积分赤壁赋》,算了一辈子。
都在他怀里。
都在他心里。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