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的洞,怎么量化?
他看着李白,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躺下。”他说。
李白躺下。
陈凡蹲在他旁边,把手按在他心口。
心口里,那个洞在动。像心脏一样跳,又不像心脏——心脏跳是有规律的,那个洞跳没规律,一下快,一下慢,一下跳得老高,一下又沉到底。
“感觉到了?”李白问。
陈凡点头。
他开始感受那个洞的形状。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用那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独,用那刚学会的情感,用那融合了数学和文学的文之道心——
感受那个让李白成为李白的洞。
第一层感受:那个洞很大。
大到能装下整条黄河,大到能装下整个天空,大到能装下所有他写过的诗。
第二层感受:那个洞很深。
深到看不见底,深到掉进去就出不来,深到他用一辈子酒都没填满。
第三层感受:那个洞——
那个洞在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在变形状。
一会儿圆,一会儿方,一会儿弯弯曲曲,一会儿又缩成一个小点。
“你的洞,”陈凡慢慢地说,“在变。”
李白愣住了:“变?”
“一直在变。”陈凡说,“你写诗的时候,它变成诗的形状。你喝酒的时候,它变成酒壶的形状。你看月亮的时候,它变成月亮的形状。”
李白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那它到底是什么形状?”
陈凡想了想,说:
“没有固定形状。”
李白愣住了。
“拓扑学里,有一种东西,叫——”陈凡找了一个词,“叫‘拓扑不变性’。意思是不管你怎么扭曲、拉伸、压缩,有些性质是不变的。”
他看着李白:
“你的洞,形状在变,可它一直是洞。这就是拓扑不变性。”
李白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心口,看着那个一直在变、又一直没变的洞,忽然问:
“那这个不变的东西,叫什么?”
陈凡想了想,慢慢地说:
“叫——你。”
李白愣住了。
“不管你怎么变,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是二十岁还是六十岁,那个洞一直在。”陈凡说,“那就是你。”
李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叫明白。
“原来如此。”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山顶边上,看着那条黄河,看着那个月亮,看着那些由字组成的世界。
“我这一辈子,”他说,“走了很多地方,写了很多诗,喝了很多酒。我一直以为我在找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回头看着陈凡:
“我找的不是什么,是我自己。”
陈凡没说话。
李白继续说:
“我以为那个洞是空的,是要填的。现在我知道了,那个洞,就是我。”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孤独,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释然。
“拓扑。”他念着这个词,“有意思。”
他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
“来,写。”
陈凡愣了一下:“写什么?”
李白指着他的心口:
“写我这个洞。写我这个永远在变、又永远不变的东西。写我这个——”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
“写我这个拓扑。”
陈凡看着他的心口,看着那个一直在动的洞,忽然手心烫了一下。
那个融合的图案开始发光。
光从他手心流出来,流进李白心口,流进那个洞里。
洞开始变了。
不是变形状,是发光。
光从洞里涌出来,涌到李白身上,涌到他每一根头发,每一道皱纹,每一滴没流出来的泪。
然后,那些光开始写。
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空白里。
第一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字浮在空中,每一个字都发着光。
第二行: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光更亮了。
第三行: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第四行: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一句一句,全部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