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陈凡想了想,慢慢地说:
“因为我也是读者。”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读你的诗,读了一百多年。每一次读,感觉都不一样。二十岁读,觉得你在说爱情。四十岁读,觉得你在说人生。六十岁读,觉得你在说遗憾。八十岁读,觉得你在说——”
他说不下去了。
李商隐替他说:
“说什么?”
陈凡看着他,轻声说:
“说孤独。”
李商隐愣住了。
“孤独?”他重复了一遍。
陈凡点头。
“你的诗里,有无数种东西。爱情,人生,遗憾,时间,命运——可这些东西底下,藏着一层东西。”他指着那些蝴蝶,“它们飞了一千年,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
“那就是孤独。”
李商隐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那些蝴蝶都不飞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那把锦瑟上。
密密麻麻的蝴蝶,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只有眼睛露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蝴蝶们震动了一下。
“我确实孤独。”李商隐说,“一辈子孤独。写诗的时候孤独,不写诗的时候也孤独。活着的时候孤独,死了之后——”
他苦笑了一声:
“死了之后,更孤独。”
陈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商隐继续说:
“我以为写诗就不孤独了。可写完,还是一个人。我以为有人读就不孤独了。可他们读的是诗,不是我。”
他看着陈凡:
“你是第一个,读到我的人。”
陈凡愣住了。
“你不是在读我的诗。”李商隐说,“你是在读我。”
他伸出手,指着陈凡的心口:
“你看见我了。”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个融合的图案,是更深的东西——是那些读了一百多年的诗,是那些无数种解释,是那些从来没有被人看见的孤独。
它们都在动。
都在发光。
都在说——
“你看见我了。”
陈凡抬起头,看着李商隐。
“你的诗,”他慢慢地说,“不是概率分布。”
李商隐问:“那是什么?”
陈凡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是等待。”
李商隐愣住了。
“等待?”
“等待一个人,能从无数种可能里,选出你。”陈凡说,“不是选出对的解释,是选出——你真正想说的那个。”
他指着那些蝴蝶:
“它们飞了一千年,不是飞着玩。是在等。等一个人,能让它们落下来。”
李商隐看着那些蝴蝶,看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蝴蝶,忽然问:
“它们现在落下来了吗?”
陈凡点头。
“为什么?”
陈凡看着他,轻声说:
“因为你让人看见了。”
李商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所有的蝴蝶都飞起来了。
不是乱飞,是排成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陈凡认识。
是概率分布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可能性。
一千年的时间轴上,有无数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解释。每一个解释,都有一个概率。
那些概率有大有小,有高有低。
最高那个点,在现在。
在陈凡面前。
在李商隐面前。
“这是什么?”李商隐问。
陈凡看着那张图,慢慢地说:
“是你活着的概率。”
李商隐愣住了。
“一千年了,你一直活着。”陈凡说,“活在每一个人的解释里。可那些解释,都是别人给你的。”
他指着现在那个点:
“只有这一刻,是你自己。”
李商隐看着那个点,看着那个代表“现在”的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千年的等待,有一千年的孤独,有一千年终于被人看见的——
不是释然,是——
是活过来的感觉。
“我活了?”他问。
陈凡点头。
李商隐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蝴蝶落在他手上,看着那些概率图形在他身边飘着,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