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颗正在被字淹没的心。
“你看见我怎么活过来的吗?”那个声音问。
陈凡想摇头,可他没头。
只能想:“看见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些字,是我生的。”
陈凡想:“我知道。”
“那些字,也是我埋的。”
陈凡愣了一下。
“埋的?”
“埋我自己。”那个声音说,“我怕空白。怕到发疯。怕到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所以我就拼命生字。生一个,埋自己一点。生一个,埋自己一点。生到最后,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的。”
它顿了顿。
“埋严实了,就看不见空白了。”
陈凡听着这话,忽然有点难过。
这颗心,为了逃避空白,把自己活埋了。
用自己生的字,把自己埋了。
“那现在呢?”陈凡问。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里,有说不清的味儿。
“现在?”它说,“现在你来了。”
陈凡想说什么,可没等他开口,那些正在淹没心的字,突然停了。
停了之后,开始往回缩。
不是往心里缩,是往心外缩——往陈凡这边缩。
那些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到陈凡身边,把他围住。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围完之后,那些字开始发光。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光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光海。
陈凡飘在光海里,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也在看他。
“你是谁?”一个声音问。
不是那个空白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陈凡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我”。
“我”字站在光海里,像一个人。
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
“你是谁?”那个“我”字又问了一遍。
陈凡想了一下,说:“我是陈凡。”
“陈凡”两个字刚说出口,光海里突然冒出来两个新字——
“陈”和“凡”。
那两个字飘过来,飘到“我”字旁边,站住。
“他是陈凡。”“陈”着说。
“嗯,是陈凡。”“凡”着说。
“我”字看看“陈”,看看“凡”,又看看陈凡。
“你不识字。”它说。
陈凡想说是,可他确实不识字。
“你不是字,怎么能进来?”“我”字问。
陈凡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问对问题的那个。”空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我”子一愣,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问对问题的?”“我”字的声音变了。
变了之后,光海里所有的字,都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之后,那些字开始交头接耳。
“问对问题的那个来了。”
“就是那个问‘第一个字之前怕什么’的?”
“对,就是他。”
“他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
那些字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陈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字,是他从小写到大的那些字。
是他读书时看见的那些字。
是他写诗时用的那些字。
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可现在,它们全都不认识他了。
或者说,它们根本不认识“人”。
“你们——”陈凡开口。
那些字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陈凡问。
那些字互相看看,然后摇头。
“你们知道‘人’是什么吗?”
那些字又摇头。
陈凡愣住了。
这些字,不知道“人”是什么?
那它们怎么知道“我”?
“我知道。”那个“我”字突然说。
陈凡看它。
“我是‘我’。”那个字说,“所有字里,只有我知道‘我’是什么。”
它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陈凡没听懂。
“我”字解释说:“我知道‘我’这个意思,但不知道‘我’这个人。‘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写字的,可以是读书的,可以是——”
它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