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伊万在昏黄的灯下写检讨书。墨水在劣质纸上洇开,字迹歪歪扭扭:“我,伊万·库兹涅佐夫,因一时贪念……”窗外,安娜家的窗户透出暖光,隐约传来谢廖沙发笑的声音——一个健康男孩清脆的笑声。伊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他撕掉纸,从床底摸出珍藏的半瓶伏特加,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烧灼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寒。他想起白日里安娜掐谢廖沙胳膊的细节:那孩子分明是被强迫咳嗽的。恶意不会因他的退让而忏悔,只会像伏尔加河的冰层,越压越厚,越冻越硬。他灌下最后一口酒,酒瓶“哐当”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映出他扭曲的脸:一个懦夫,活该被撕碎。
日子像下诺夫哥罗德冻僵的河面,表面凝固,底下暗流汹涌。伊万赔了铜管钱,又贴了检讨书,但“小偷”的标签已牢牢焊在他背上。邻居们绕着他走,连公用厨房的炉灶都对他关闭——玛特廖娜大婶尖声嚷嚷:“谁知道他会不会顺走我的腌猪油?”只有安娜,突然对他格外“体贴”。
一个周日,伊万在公寓后院铲雪,安娜裹着厚围巾溜达过来,手里拎着一罐热腾腾的甜菜汤。“谢廖沙说想念您了,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她把汤塞进他手里,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他冻红的手,“您看,我找到了份好差事!在儿童福利院当清洁工,可每周三要值班到深夜……您能替我照看谢廖沙吗?就两小时,我给您十卢布!”她眼睛亮得像冰面上的反光,“您是楼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伊万犹豫了。上次替她“照看”孩子,结果谢廖沙在他家打翻了仅有的搪瓷杯,安娜却说:“杯子是小事,可您让一个病孩子受惊,罪过啊!”最后他赔了新杯子。但谢廖沙此刻扒着安娜的腿,仰头看他,大眼睛湿漉漉的:“叔叔,妈妈说您心肠软,会给我讲故事。”那眼神像根针,扎进伊万软肋。他点点头:“……好。”
周三晚上,伊万在安娜家昏暗的客厅陪谢廖沙拼木块。男孩异常安静,突然问:“叔叔,我爸爸真的是矿工吗?”伊万一愣:“你妈妈说……是啊。”谢廖沙摇摇头,小手在木块上划出长长的刻痕:“撒谎。他穿着军官大衣,被警察抓走了。妈妈说他偷了集体农庄的钱。”他抬头,眼神不像孩子,“妈妈说,人活着,就得会撒谎。真话是穷人的裹尸布。”
伊万背脊发凉。这时门“砰”地被撞开,安娜冲进来,头发散乱,脸颊酡红,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看也不看伊万,一把揪住谢廖沙的耳朵:“小畜生!谁准你和外人说家事的?”男孩疼得尖叫,安娜却转向伊万,脸上瞬间堆起甜笑:“啊,伊万·谢尔盖耶维奇!麻烦您了!谢廖沙这孩子,发烧说胡话呢……”她塞给他十卢布,硬币沾着酒渍,“您看,他多依赖您!要不……您下周三还来?我多给您五卢布!”
伊万攥着硬币,像攥着烧红的炭。他想起谢廖沙的话,脱口而出:“安娜·伊万诺夫娜,谢廖沙的爸爸……”安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骤然变冷,像西伯利亚冻原刮来的风。她凑近伊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气的毒牙:“听着,老东西。你那点破事,我全知道——你替玛特廖娜私酿伏特加看门,收了三瓶酒;你帮格里戈里老爹顶替社区巡逻,让他偷空去赌马……”她指甲掐进伊万胳膊,“你也是‘罪人’,凭什么审判我?要么继续当好人,要么……我就让这些事贴满公告栏!”
伊万浑身发抖。那些“帮忙”都是邻居哭求,他心软答应的。可安娜说得对:在这栋楼里,没有清白的人,只有未被揭发的人。他默默接过钱,逃也似的离开。楼道里,蒸汽管道又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拍掌嘲笑。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呕吐感涌上喉咙。善良?不过是弱者互相撕咬前,披上的遮羞布。
真正的寒冬在二月降临。大雪封门,公寓楼像座孤岛。伊万的养老金被安娜以“谢廖沙手术费”为名借走一半,再也没还。他啃着发霉的黑面包,关节炎在湿冷中发作,疼得整夜睡不着。这天傍晚,他拖着瘸腿去锅炉房取热水,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
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再给三天!格里戈里,你明明答应帮我顶替社区巡逻的班!”格里戈里老爹的扫帚柄敲着地面:“顶替?你让我在岗位上睡大觉,自己去赌马场!上回你输掉的钱,是用我的退休证抵押的!今天不还,我就揭发你伪造寡妇身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揭发?”安娜的笑声尖利如碎玻璃,“好啊!就说你偷了锅炉房的铜阀门!伊万可以作证——他亲眼看见你上周三值班时鬼鬼祟祟!”格里戈里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这毒蛇!”安娜逼近一步:“蛇?在这栋楼里,不咬人就会被吃掉!伊万那个软蛋,我三句话就能让他指证你!”
伊万端着水桶僵在门外,脊背沁出冷汗。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