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浑身一僵,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病床上母亲枯槁的脸,想起柳德米拉抱着谢尔盖在寒风里瑟缩的身影,想起伊万被拖走时那双燃烧着疯狂与清醒的眼睛。他手中的土壤手册“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溅起冰冷的污点。他弯腰,不是去捡手册,而是用袖子狠狠擦掉镜片上的雾气,再直起身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同志。我……立刻去准备土壤改良方案和……种植计划。”
阿纳托利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炉火映照下,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厚实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像丧钟的余韵。
工具棚的角落,伊万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身上盖着破麻袋。柳德米拉趁着夜色悄悄溜进来,塞给他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半块腌鲱鱼。昏暗的月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伊万脸上,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此刻竟有种奇异的清明。
“你疯了,柳达,”他没接食物,浑浊的眼睛盯着棚外巡逻手电筒晃动的光柱,“阿纳托利的香蕉,是吃人的。他需要祭品,需要血浇灌他的‘政绩’。”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柳德米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谢尔盖……谢尔盖有双清澈的眼睛,像伏尔加河解冻时的水。他们会盯上他。‘香蕉童子军’……多好听的名字,专门给娃娃兵戴的。你得藏好他,藏到连雪都找不到的地方!”
柳德米拉浑身发冷,手腕被攥得生疼,伊万眼中那洞悉一切的疯狂让她心悸。“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你……”
“听我说!”伊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濒死的急迫,“别信数据!尼古拉那孩子,他的笔比雪还冷,比刀还毒!他在造假!他在用纸上的绿芽,骗地下的白骨!香蕉……香蕉不会黄,只会红!血一样的红!当它们从雪里长出来,佩乔拉就完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胸膛起伏如破风箱,咳出的唾沫星子带着铁锈味,“雪……雪会记住!当香蕉学会流血,雪就会记得今天埋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人骨磨的粉!”
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电光柱扫过棚门。柳德米拉慌忙抽回手,把食物塞进伊万怀里,转身消失在风雪里。伊万抓起那块黑面包,狠狠咬了一口,牙齿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像困兽在冰层下的哀鸣。
日子在铁镐与冻土的碰撞声中滑向夏至。佩乔拉河岸那片被强行开垦的“南方实验园”里,没有香蕉树苗破土,只有一排排歪斜的木架,在午夜阳光苍白的注视下,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尼古拉·索科洛夫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的办公室窗户永远拉着厚窗帘,煤油灯彻夜不熄。桌上堆满了手写的报告:《佩乔拉冻土带香蕉幼苗抗寒性阶段性观察报告》、《高纬度地区香蕉光合作用效率优化方案》……字迹工整,数据详实,图表精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日均生长量”,是蘸着伏特加和冷汗,在恐惧的驱使下伪造出来的数字。窗外,偶尔会传来伊万在工具棚方向撕心裂肺的嚎叫,像冰锥扎进他耳膜:“纸上的香蕉!纸上的血!尼古拉,你笔尖滴的是谢尔盖的血!”
柳德米拉的噩梦成真了。一个闷热的傍晚,两个穿着崭新制服、胸口别着“香蕉童子军”徽章的干部敲开了她家的门。他们笑容标准,语气不容置疑:“柳德米拉同志,这是光荣!谢尔盖同志被选中加入‘先锋香蕉童子军’!负责实验园的夜间巡逻和……精神鼓舞!这是组织的信任!”他们不由分说,把一套浆洗得发硬的红领巾和印着金黄香蕉图案的袖章塞给茫然的谢尔盖。柳德米拉扑上去想抱住儿子,被其中一人不着痕迹地挡开,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声音低沉:“想清楚,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谢尔盖是好苗子,别让他……沾上疯子的晦气。”
谢尔盖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红领巾勒得他脖子发红。他回头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那眼神清澈,带着孩子特有的懵懂和一丝努力表现出来的勇敢。柳德米拉站在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谢尔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河岸实验园的暮色里,她才靠着冰冷的门框,无声地滑坐在地。窗外,疯子伊万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正站在雪堆上,对着实验园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谢尔盖!跑!香蕉的根在动!它们在雪底下爬!它们要抓穿你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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