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是唯一没流泪的人。他盯着墙角——那里蹲着个穿海军衫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正用粉笔在地板上画房子。屋顶烟囱冒着歪歪扭扭的烟,窗框里用蓝笔涂了两个小人。
“画你家?”伊利亚蹲下身。
男孩摇头,粉笔尖戳进木板裂缝:“妈妈说,说出来,魔鬼就会记住你的名字。”他忽然抬头,煤油灯在他瞳孔里跳动如两簇鬼火,“叔叔,你身上有好多好多手在拉你。”
散场时雪下得更紧。伊利亚刚踏出木屋,格奥尔基就追上来塞给他一卷蜡烛:“免费!明晚带十卢布来,主会赐你安宁。”修士斗篷掀开刹那,伊利亚瞥见他腰间别着簇新的瑞士军刀,刀柄镶嵌的蓝宝石在雪光中幽幽发亮。
回家路上,伊利亚在报亭驻足。玻璃板下压着《诺夫哥罗德晚报》,社会版角落有则小消息:《女教师奥尔加·谢苗诺娃因传播反苏谣言被捕》。配图是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未解完的几何题。报亭老板突然从暖炉后探出头:“别盯着看!上月报道波琳娜父亲自杀的记者,现在在挖土豆!”他砰地关上铁皮窗,挂出“今日售罄”的木牌。
伊利亚数着剩余的硬币,在“北极星”杂货店买了半升廉价伏特加。店主米哈伊尔称重时故意让秤砣晃荡:“听说你被钢铁厂踢出来了?我侄子顶了你的缺——他爹给工委书记家修了半年不要钱的桑拿房。”伏特加灼烧着喉咙,伊利亚却觉得骨头缝里渗出寒气。柜台上收音机正播报:“……成功发射载人飞船,宇航员将在轨道庆祝新年……”米哈伊尔调大音量,铜管乐淹没了一切。
那夜伊利亚梦见自己变成公寓楼里的耗子,在墙洞间穿梭。娜塔莎的蓝头巾挂在生锈的水管上,小柳芭的拨浪鼓卡在地板裂缝中。他啃着发霉的面包屑,听见楼上瓦西里砸钟表的锤声,玛琳娜的咳嗽声,谢尔盖警靴踏过楼梯的回响。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个童声在耳畔低语:“魔鬼记住你了。”
解雇后的第三周,伊利亚的失业补助仍未到账。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劳动局,传达室老头从《真理报》后探出头:“系统故障?那故障从戈尔巴乔夫时代就开始了!”老头忽然压低声音,“想快点办成?去‘蓝鸟’咖啡馆找季马。他舅舅是数据科的。”
“蓝鸟”咖啡馆飘着廉价香水与焦糊咖啡的怪味。季马染着金发,指甲缝里嵌着油腻,正在老虎机前吞云吐雾。“伊利亚·罗金?”他弹开打火机盖,火苗映亮嘴角疤,“柳波芙姨妈提过你。五百卢布,三天内解决。”见伊利亚脸色发白,季马嗤笑着戳他胸口:“或者您想去西伯利亚挖煤?那边缺人,管够伏特加——用命换的。”
回家时伊利亚绕道旧货市场。在堆满苏联徽章与列宁胸像的摊位后,他看见格奥尔基修士正和摊主分赃。修士斗篷下露出崭新的皮靴,摊主塞给他一叠卢布,压低的嗓音带着笑:“那瓶‘圣水’根本是伏特加兑糖浆!老头们喝完哭得更凶了……”伊利亚悄悄退进人群,后颈汗毛直竖。
“工人先锋”公寓楼弥漫着骚动。一楼住户的门敞开着,两个搬运工抬出蒙白布的家具。瓦西里在楼梯口叹气:“谢尔盖警官说玛琳娜昨晚没熬过去。咳血,药太贵……”众人沉默地看着白布下瘦小的轮廓被塞进救护车,车顶灯旋转着切割暮色,像颗将熄的星辰。
伊利亚爬上五楼,发现奥尔加家的门框钉着封条。隔壁主妇神秘兮兮地拽他衣角:“昨夜来了克格勃!听说她藏了萨哈罗夫的手稿……”女人突然噤声,因为谢尔盖正从楼上走下来,皮靴踏在玛琳娜门前的水渍上——那滩暗红液体又出现了,且比上次更黏稠。
深夜,伊利亚被窸窣声惊醒。月光从窗缝渗入,在剥落的墙纸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纹。声音来自墙壁深处,像无数指甲在刮擦木板。他颤抖着举起油灯,发现墙纸裂缝里嵌着张泛黄照片:年轻的玛琳娜抱着婴儿,丈夫穿着阿富汗战场的军装。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格里沙回家。”
刮擦声骤然停止。墙壁深处传来微弱的童谣,调子正是奥尔加在课堂教孩子们唱的《白桦林》。伊利亚疯了般撕扯墙纸,露出斑驳的灰泥。指尖触到块松动的砖——抽出来时,一团干枯的草药簌簌落下,药包上玛琳娜的笔迹写着:“止咳,三餐后服用。”砖洞深处,塞着本硬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血红的字刺进眼帘:“他们关掉了楼道灯,以为我就看不见真相。”
整栋楼在伊利亚耳边轰鸣。瓦西里的锤击、谢尔盖的靴声、格奥尔基的布道、季马的打火机盖、玛琳娜的咳嗽……所有声音糅合成巨浪,将他吞没。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最后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烟囱冒着烟,窗框里用蓝笔涂了两个小人。角落写着稚嫩的字迹:“妈妈说,说出来,魔鬼就会记住你的名字。”
伊利亚把头埋进膝盖。月光移过墙上的黑洞,像只窥视的眼睛。
新年夜的暴雪封死了诺夫哥罗德。伊利亚蜷缩在冰冷的公寓里,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