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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个大雪纷飞的周末。尼古拉翻遍所有口袋,竟找不到哪怕一枚铜戈比。安娜在厨房忙着烤面包,香气弥漫。他想起瓦西莉萨说过,她的摊子周末总在斯莫尔尼大教堂后巷。他裹上大衣,决定去碰碰运气。雪下得极密,圣彼得堡的街道被覆盖在厚厚的、死寂的白色之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斯莫尔尼大教堂后巷,寒风卷着雪片抽打着他的脸。巷子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他几乎要放弃时,眼角瞥见巷子最深处,大教堂高耸的、积满雪的围墙阴影下,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在风中摇曳。瓦西莉萨果然在那里,缩在一件破旧的毛毯里,面前摆着她那几样古怪的小玩意,几个灰白的纸人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瓦西莉萨大娘!”尼古拉快步走过去,雪花落了他满身,“我需要一个…一个能帮我记住的纸人。我忘了今天是安娜的结婚纪念日,答应给她买礼物的!我只有这个…”他窘迫地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早已退出流通的沙皇时期旧硬币,这是他珍藏的纪念品。
瓦西莉萨抬起眼,雪光映着她清亮的眸子。她接过那枚旧硬币,冰凉的指尖触到尼古拉的手。她沉默了片刻,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纸人,却迟迟没有递给他。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尼古拉,”她的声音穿透风雪,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你抽屉里的纸人,已经够多了。它们替你承担了太多,也…拿走了太多。你真的知道,你付出了什么吗?”
尼古拉愣住了,积攒的轻松感瞬间被这句话冻结。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瓦西莉萨将纸人塞进他手里。这一次,纸人身上没有字。只有一片空白。她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直抵他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些重量,必须自己扛着,孩子。那是你活着的证明。纸人承担的,是死人的空壳。回去吧,看看你的抽屉。趁着…还来得及。”说完,她猛地裹紧毛毯,身影在风雪和摇曳的煤油灯光中迅速变淡、消散,连同她的小摊一起,仿佛被风雪彻底抹去。原地只余下刺骨的寒风,和尼古拉手中那个空白的、冰凉的纸人。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尼古拉。他跌跌撞撞地冲回家,甩掉沾满雪的大衣,冲向书房。他颤抖着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暗格。里面空空如也。那些纸人,全都不见了!只有抽屉角落,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铜钥匙,样式古老,绝非他所有。他认得这钥匙!档案总局地下室!那个存放着“特殊档案”、禁止普通职员进入的、传说中连老鼠进去都会失魂落魄爬出来的禁地!彼得·谢尔盖耶维奇胸前挂着的,就是这种钥匙!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尼古拉抓起钥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冲出家门,再次扑进漫天风雪里。档案总局巨大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在雪幕中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厚重的橡木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尼古拉的心狂跳着,用那枚铜钥匙,轻易地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铸铁包边的沉重木门。一股混杂着铁锈、陈年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冰冷气味扑面而来。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的壁灯,投下摇曳的、鬼火般的光晕。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石阶湿滑,寒气刺骨。地下室的空间远比他想象的庞大,一排排高耸到顶的金属文件柜在昏暗中沉默矗立,柜门紧闭,像无数座冰冷的坟墓。空气里弥漫着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嗒…嗒…嗒…像极了瓦西莉萨湿透的脚步声。他凭着直觉,在迷宫般的柜列间穿行。突然,他停住了。
前方,一扇半开的柜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是瓦西莉萨!她不再是街头小贩的模样,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样式古老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镰刀锤子徽章。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灰白色的纸人,放进柜子敞开的抽屉里。抽屉里,密密麻麻,塞满了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纸人!每一个纸人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各异,笔迹颤抖,内容却大同小异:“不要寻找意义”、“别怕压力”、“别嫌胖”、“别嫌瘦”、“别不守规矩”……无数被卸下的“负担”,在这里堆积成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灵魂的尘埃气息。
瓦西莉萨没有回头,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平静无波:“你来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点。但也不算太早。”她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可怕,像两盏穿透迷雾的航灯。“欢迎来到‘灵魂回收站’,或者说,‘多余重量’的垃圾场。我是这里的…档案管理员,兼摆渡人。”
尼古拉靠在冰冷的金属柜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这…这是什么?我的纸人?我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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