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镜中的景象开始让他不安。每次从凝固时空回归现实,梳妆镜里自己的影像似乎都苍老了一分。鬓角的白发刺眼地蔓延,眼下的乌青深如沟壑,松弛的皮肤下透出蜡黄的底色。他惊恐地抚摸脸颊,指尖传来陌生的、纸般的触感。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现实中的时间感知开始错乱。炉子上一壶水烧开,沸腾的嘶鸣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邻居在楼道里倒垃圾的几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严冬。怀表成了甜蜜的毒药,每一次使用,都在无声地窃取他生命的重量,换取偷来的浮华片刻。他站在静止的伏尔加河畔,冰层下河水凝固成幽蓝的琥珀,几条冻僵的鱼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他突然感到彻骨的孤独——这无边的寂静里,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一声声敲打着永恒的牢笼。
他决定用这“神力”挽回柳德米拉。他记得她最贪恋西伯利亚商人带来的昂贵中国丝绸。在一个时间凝滞的午后,他撬开了市中心最大百货公司“古姆”的珠宝专柜(此刻它静止在伏尔加格勒),取走一条流光溢彩的翡翠项链。他回到现实,怀揣“礼物”,敲响了柳德米拉在工人新区的新家门。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警惕地打量着他:“柳德米拉?她半年前就跟一个顿河畔罗斯托夫的商人跑啦!带着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滚开,老东西,别碍事!”门“砰”地关上,震落门框上的灰尘。伊万呆立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翡翠项链硌在口袋里,冰冷如蛇。他颤抖着掏出怀表,拧动发条——世界再次凝固。他固执地站在柳德米拉家门口,看着门内静止的时空里,柳德米拉和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廉价的伏特加和腌鲱鱼。柳德米拉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的笑容,正伸手去拿酒杯。伊万掏出翡翠项链,想挂上她的脖颈。就在项链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凝固的柳德米拉连同整个房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然后“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团灰白色的、带着鱼腥味的雾气,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那枚翡翠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怀表在伊万手中剧烈发烫,表壳上的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蛇一般缠绕他的手指。他惊惧地松手,怀表砸在地上,表盖弹开,里面的机芯竟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粘稠如伏尔加河淤泥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出老妇人安娜·伊万诺夫娜那双清亮如冰湖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嘲弄。
伊万踉跄着逃回家。现实中的敲门声震天响,砸得薄薄的木门板簌簌掉灰。门外是住房委员会的人,领头的是住在楼下的瓦西里——一个靠告密晋升的瘦高男人,脸上永远挂着油滑的谄笑,此刻却凶神恶煞:“索科洛夫!最后通牒!立刻腾房!你非法滞留,妨碍重要市政工程!这是命令,用诗写的,听清楚了!”他尖声念诵一张油印纸上的歪诗:
“伊万索科洛夫听仔细,
赖在房中不讲理,
拆掉你的破沙发,
好给功臣安新家!
逾期不走莫后悔,
送去劳改尝尝味!”
伊万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怀表。只要拧动它,就能让这些聒噪的苍蝇瞬间静音,让瓦西里凝固在跳脚骂街的丑态里。可指尖触到那滚烫的金属,镜中自己迅速衰老的面容、柳德米拉化作的灰雾、怀表里旋转的黑泥……种种景象如冰水灌顶。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不能再偷时间了!他用尽力气嘶吼:“滚!要拆就拆!我这就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抓起桌上仅剩的半瓶伏特加,狠狠砸向门板。玻璃碎裂声中,瓦西里和跟班们咒骂着退开。伊万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摇摇欲坠的门,大口灌下残余的烈酒。火焰烧灼着喉咙,也烧尽了最后一丝侥幸。无人托底,这间小屋,从来就不是他的堡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真正的崩塌在第二天降临。德米特里回来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