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维奇·沃罗宁,这个在拖拉机厂干了二十年钳工的老实人,此刻正陷在人群的泥沼里。他裹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帽檐结满白霜,活像顶着个冰壳子。他脚下那辆破旧的“扎波罗热人”小汽车,早在一个半小时前就被彻底淹没在广场边缘的钢铁坟场里。他试过哀求前面那个裹着熊皮帽、背脊如冻僵的橡树般魁梧的男人:“同志,行行好,让我插个缝儿吧!我老婆娜塔莎发着烧,就等我回去煮碗热汤面……”那男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厚围巾里闷出一声:“闭嘴,沃罗宁!秩序!新年福利只给有耐心的公民!”他肩章上那枚褪色的“劳动光荣”徽章,在惨淡的路灯下闪着冷硬的光。伊万的哀告被冻风撕碎,散入人群嗡嗡的抱怨声里。他脸上的冻疮裂开了,渗出的血珠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粒,整张脸僵硬麻木,像一张被寒风揉皱又冻硬的、祭奠用的粗糙黄纸——当地人管这叫“纸钱脸”。
广场中央,市政厅那栋斯大林式灰楼顶上,一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正嘶哑地吼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像垂死野兽的喘息:“……公民们!……坚持!……伟大节日……福利!……每人一份……伏特加配额……加量!……还有……新西伯利亚拖拉机厂特供……上等荞麦面!……三二一!……迎接新年的曙光!……”这声音是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冻僵的脊梁。人群在严寒中蠕动,却无人敢真正散去。福利!这词儿像一小撮劣质烟草,在冻透的肺里点燃一丝微弱的火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猛地扭过头,冰碴子从帽檐簌簌落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雪光里灼灼发亮:“听见没,沃罗宁?福利!为了这,冻成冰雕也值!这是我们的光荣!”他高举冻得发紫的拳头,率先嘶吼起来:“为了苏维埃!为了新年福利!”那声音劈开寒风,竟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献祭般的狂热。人群被点燃了,吼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浊流,冲上灰蒙蒙的夜空:“为了福利!为了福利!”伊万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张开嘴,可寒气像冰锥直刺喉咙,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嘶声。他看见谢尔盖的脸在路灯下急速失去血色,青白,僵硬,嘴角咧开一个凝固的、非人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是冰霜在活物表面肆意蔓延的纹路。谢尔盖的吼声戛然而止,像被冻住的琴弦骤然崩断。他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泛出死寂的青灰,整个人竟真的如冰雕般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睫毛上垂挂的冰棱都凝滞了。雪花落在他肩头,不再融化。
“谢尔盖同志!谢尔盖同志!”伊万惊恐地拍打他坚硬如铁的胳膊,触手一片刺骨寒。没有回应。只有周围人群的吼声愈发癫狂,越来越多人像被无形的寒冰魔法击中,动作骤然迟滞,脸上凝固着狂热或麻木的表情,身体迅速覆盖上一层毛茸茸的白霜,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广场瞬间成了诡异的冰雕展览馆。伊万的心沉到冰窟窿底。他猛地想起厂里老技工瓦西里死前的呓语:“别信那喇叭……福利是鬼打的幌子……它们要的是热气儿,活人的热气儿……”寒意比西伯利亚的风更刺骨。他转身想逃,双腿却像灌满了铅。他看见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妇女徒劳地拍打着孩子,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蒙霜。孩子最后一声微弱的啼哭被寒风吞没。伊万的恐惧炸开了。他用尽最后力气,像条滑溜的鱼,猛地从两个正凝固的工人之间挤过,指甲在对方僵硬的大衣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广场边缘,扑向自己那辆可怜的“扎波罗热人”。车门冻死了。他发疯般用肩膀撞,用拳头砸,冰屑簌簌落下。终于,“哐当”一声,门开了。他几乎是滚进驾驶座,颤抖着拧动钥匙。引擎发出垂死的咳嗽,一次,两次……在几乎绝望的第三次,马达嘶吼着活了过来!排气管喷出两股浓白的热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伊万猛踩油门,小车在雪堆里疯狂打滑,轮胎碾过积雪,也碾过几只被遗弃的、冻得硬邦邦的破毡靴。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广场上,那狂热的、整齐划一的吼声竟穿透了引擎的嘶吼,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死死追着他:“三!二!一!新——年——快——乐——!”
小车在空荡死寂的街道上狂奔。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结霜的车窗上拉出鬼魅般的长影。伊万脸上的血冰被车内微弱的暖气融化,混合着冷汗流下,又在下巴凝成新的冰线。他闯过一个红灯,差点撞上巡逻的民警雪橇。那民警从毛皮帽檐下射出两道冰冷的光,却只懒洋洋挥了挥手,仿佛对这末日般的景象早已麻木。伊万把车歪歪扭扭停在自家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赫鲁晓夫楼楼下时,新年钟声正从不知何处的广播里传来,叮——当——,沉闷而悠长,敲了十二下。楼道里漆黑,声控灯早已冻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