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的“正确”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试图用理性筑墙:是心理作用!是邻里关系的正常波动!可墙外的寒气,无孔不入。
真正的风暴,始于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门铃被砸得震天响,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伊万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远房表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她浑身湿透,昂贵的羊绒大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雨水和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交错,那双曾盛满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碾碎的绝望和空洞。她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踉跄着扑进伊万怀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蛛网。
“伊万舅舅……他……他又这样了……安娜的哭声撕心裂肺,断断续续,“不回消息……手机里全是和那个舞厅女招待的暧昧信息……昨天……昨天还当着我的面摔了我妈妈留下的瓷娃娃……他说我像个唠叨的老太婆……伊万舅舅,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真的……很失败?”
伊万的心被狠狠揪紧。一股混合着亲情、正义感和久违的“被需要感”的热流冲上头顶。他扶安娜在旧沙发上坐下,递上热茶,自己则像一尊被重新点燃的审判神像,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他调动起四十年人生积累的所有“智慧”与“经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安娜!听舅舅一句!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冷暴力、精神控制、毫无尊重!他摔的不是瓷娃娃,是你的尊严!是你们感情的根基!分!必须分!趁你现在还年轻,还有选择!这种货色,就像楼道里那辆荧光绿的破车,看着鲜亮,内里早就锈烂了!你值得更好的!真正的爱是尊重,是守护,不是践踏!”
伊万说得口干舌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精准地钉入安娜混乱的心神。安娜起初只是默默流泪,渐渐地,她抬起泪眼,望着伊万,那眼神里竟透出一丝微弱的、被“真理”照亮的光。“舅舅……您说得对……您总是最懂我的……她扑在伊万膝上,痛哭失声,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您是我最亲的人了……
伊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洋洋的满足感。看,他救了她!他用“正确”为她劈开了迷雾!他甚至没注意到,安娜在痛哭时,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沙发破旧的绒布里,留下几道深刻的、近乎痉挛的痕迹。
然而,希望的泡沫碎得比玻璃还快。仅仅两天后,伊万在社区公告栏前,被一张刺眼的照片钉在原地。那是安娜的朋友圈截图,被不知谁打印出来贴在了“邻里和谐”倡议书旁边。照片上,安娜和那个被伊万斥为“货色”的男友米哈伊尔,正亲密地依偎在“文学咖啡馆”的窗边,手捧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安娜笑靥如花,眼角眉梢是伊万从未见过的、轻盈的甜蜜。配文只有短短一行,却像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伊万的眼底:
“吵不散的才是真爱。感谢所有关心,我们很好。?
伊万眼前阵阵发黑。世界的声音瞬间退潮,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像个被当众剥光的小丑,站在公告栏前,承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探究或怜悯的目光。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他偶然在“涅瓦河畔”小酒馆遇见安娜和米哈伊尔。他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尴尬、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的复杂表情。她匆匆挽起米哈伊尔的手臂,低声说:“我们走吧。” 米哈伊尔则投来一个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这个老家伙,差点拆散我们。
从那以后,安娜的电话再也打不通。节日问候石沉大海。伊万成了他们世界里一个需要被刻意绕开的、不愉快的注脚。他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安娜,她总是挽着米哈伊尔,笑容灿烂,却在他视线触及的瞬间,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之物。伊万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救了她?不,他成了她“软弱狼狈”的见证,成了她需要奋力摆脱的、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反面教材。孟子那句“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此刻不再是书上的铅字,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公寓楼的诡异氛围,自此彻底失控。
伊万的噩梦开始了。起初是声音。深夜,他总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安娜曾短暂租住过的空房)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时而是安娜委屈的哭声,时而又诡异地混杂进谢尔盖那辆荧光绿电车轴承的“滋啦”异响。接着是气味。房间里会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新车的刺鼻油漆味,紧接着又变成安娜那天晚上带来的、被雨水浸透的、带着绝望气息的香水味,两种气味扭曲纠缠,令人作呕。
然后,是影子。
一个雾气浓重的子夜,伊万被冻醒。他睁开眼,看见床尾立着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穿着安娜那晚的湿透大衣,长发滴着水, 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