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在一条名为忧郁巷的偏僻街道上,坐落着一栋建于叶卡捷琳娜时代的四层公寓楼。这栋楼的墙壁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活像一位得了皮肤病的老人。楼梯间的木质扶手被几代人的手掌打磨得光滑发亮,却也因此而显得格外诡异——每当夜幕降临,月光透过肮脏的窗户照进来,那扶手就会反射出一种青白色的光泽,仿佛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住在三楼左手边套间的,是一位名叫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索科洛娃的年轻女子。她今年二十八岁,在瓦西里岛的一家出版社担任校对员,专门负责检查那些关于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枯燥报告。娜杰日达身材瘦削,面色苍白,有一双深陷的灰色眼睛,那眼睛的颜色让人联想到彼得堡冬天那永远阴沉的天空。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总是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是一个严谨的人,我的生活不容许任何混乱。
然而,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的生活,却在那个十月的傍晚,彻底陷入了混乱。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是一个同样阴沉的傍晚,娜杰日达像往常一样,在检查完一份关于甜菜根亩产量的报告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忧郁巷的公寓。当她走到三楼楼梯口时,突然注意到对门——也就是右手边那间一直空置的套间——的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线。
那间套间已经空了整整两年。上一个住客是一位年迈的芭蕾舞教师,她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悄然离世,直到两周后才被邻居发现——据说发现她的时候,尸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尊雕塑,而那只陪伴了她十五年的波斯猫,正蜷缩在她的胸口取暖。
娜杰日达站在楼梯口,犹豫了片刻。她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事实上,她一向认为好奇心是危险的品质,是通往不幸的捷径。但此刻,那丝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就在这时,门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和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烁着一种既温暖又危险的光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呢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红星徽章。
晚上好,邻居。他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明显的基辅罗斯口音,我叫奥斯塔普·伊格纳季耶维奇·布尔巴。今天刚搬来。
娜杰日达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应了他的问候,然后迅速打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而入。她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名叫奥斯塔普的男人身上,散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一种混合了忧郁、疯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渴望的气质。
接下来的几周,娜杰日达尽量避免与这位新邻居接触。但公寓楼的结构决定了他们无法完全隔绝——共用的厨房在走廊尽头,共用的厕所在楼梯转角,而那条狭窄的走廊,则像是一条命运的河流,注定要让他们不断地相遇、交错、然后再次分离。
在这些短暂的相遇中,娜杰日达逐渐拼凑出了一些关于奥斯塔普的信息。他来自切尔尼戈夫,一个位于基辅罗斯北部的小城;他曾经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但在毕业前夕被开除了,原因不明;他现在在涅瓦大街上的一家文具店当店员,负责售卖钢笔、墨水和信纸——那些在这个电报时代已经日渐式微的书写工具。
但最让娜杰日达感到困惑的,是奥斯塔普的一个古怪习惯。
每天晚上,当她深夜从出版社加班回来,总能看到奥斯塔普的房门微微敞开,而门廊的正中央——也就是任何一个访客进门后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挂着一幅装在黑色相框里的肖像。
那是一幅遗像。
遗像中的奥斯塔普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严肃得近乎滑稽,背景是一片虚假的、画上去的蓝天白云。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正在凝视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而在遗像的下方,还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制烛台,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蜡烛,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诡异而舞动的阴影。
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时,娜杰日达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没错,那确实是奥斯塔普的遗像,而奥斯塔普本人,此刻正站在厨房里,一边哼着一首忧伤的基辅罗斯民谣,一边煮着一锅闻起来像是烧焦了的卷心菜汤。
奥斯塔普·伊格纳季耶维奇,娜杰日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是……您在自己的门廊里挂自己的遗像,这……这正常吗?
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