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妻子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三天前离开了他,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只带走了他们的女儿玛莎和一只名叫的英国斗牛犬。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并不感到悲伤,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会感到悲伤。毕竟,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就像这座别墅里那些从未被使用过的房间,积满了灰尘,却无人愿意打开门窗通风。
然而,就在安娜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中央,四周是枯死的松树,它们的枝干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姿态,像是被定格在尖叫瞬间的人体。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微弱的光从沼泽的水面反射上来,照亮了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
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另一个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那个穿着一身破旧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靴,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煤块。
你记得吗?他问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回响,你记得你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工学院的那个夜晚吗?你对安娜说了什么?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他的嘴唇像是被缝住了,舌头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那个笑了起来,笑声在沼泽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看不见的黑鸟。你说,我会永远爱你,直到时间的尽头。你说,人是会变的,但我不会。你说——他突然逼近,腐烂的气息喷在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脸上,你说,我永远不会让你后悔。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惊醒了,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床单湿透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窗外,维尔霍图里耶的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敲打着玻璃,留下一道道弯曲的痕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泪水干涸后的盐渍。
他走到窗前,用手指触碰那些雨痕。玻璃冰凉刺骨,而雨痕内部似乎有某种微弱的温度,仿佛不是雨水,而是某种活物的血液。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的雨痕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弯曲,指向别墅后院的那座废弃温室。
那座温室是他祖父时代建造的,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小时候曾经在里面玩耍,但自从祖父去世后,那里就被封了起来,据说是因为结构不稳,有倒塌的危险。安娜曾经提议将其拆除,但他总是拖延着,说等有时间再说——而有时间这个词,在他的人生中似乎永远指向一个不会到来的未来。
现在,那些雨痕像是指引,又像是警告。
第二天是星期六,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工厂。他穿上橡胶雨靴,拿了一把生锈的铁锹,走向了那座温室。
雨水已经将通往温室的小路淹没,形成了一条浑浊的溪流。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在梦中,或者在另一个生命里。
温室的门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但锁已经腐朽,他用铁锹轻轻一敲,锁就碎成了几块。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某种生物被惊醒时的抗议。
里面出乎意料地干燥,尽管屋顶有几处破损,雨水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陈年的机油。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温室里摆满了钟表。
不是普通的钟表,而是各种各样的计时器:落地钟、挂钟、怀表、沙漏、日晷、水钟,甚至还有一些他无法辨认的古老装置。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原本应该种植花卉的架子上,每一个都在运转,发出各自不同的滴答声,形成一种混乱而又诡异的合唱。
在温室的中央,有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张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盏矿灯,正在专注地修理着什么。听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早,科尔尼洛夫同志。我原本以为你还要再做三个晚上的梦。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感到一阵眩晕。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脸和他梦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加苍老,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紧绷在骨头上,眼睛却同样明亮,带着一种非人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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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时间的钟表匠,老人说,也是你誓言的保管员。每一个在罗刹国许下的承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副本。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