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戈里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儿子,尼古拉。
“爸爸,”尼古拉说,“您怎么不回家?”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转回去,看着那座墓碑。
“爸爸,您认识他?”
格里戈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认识他。”他说,“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格里戈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你相信有鬼吗?”
尼古拉皱起眉头:“什么?”
“人死了之后,会不会变成鬼?”
“东正教说会的,”尼古拉说,“灵魂不灭。”
格里戈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那种鬼。我说的是另一种。”
他停下来,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有一种鬼,”他说,“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也是人。但活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魂掏出来,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了。你以为他死了就完了?不。死了之后,他的魂还飘在那儿,找不着回来的路。”
尼古拉没听懂。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可恐惧什么呢?死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格里戈里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演的这出戏,观众都死了。演的人还活着。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演成真的了。你说,这算不算鬼?”
一阵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卷起墓碑前的残雪,打在两个人的脸上。
格里戈里缩了缩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朝公墓门口走去。
尼古拉跟在后面。
走出公墓的时候,尼古拉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大理石的表面染成金色。那块崭新的墓碑在金色的光里闪着温暖的光,像是在笑。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爸,”他追上父亲,问,“如果一个人演了一辈子好人,到死都没人发现他是坏人,那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
格里戈里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夕阳里,背对着儿子,站了很久。
久到尼古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等你老了,你就会发现——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格里戈里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父亲维克托·伊里奇·佩特罗夫的眼睛。
“重要的是,”他说,“你演的那出戏,有没有人逼你演。”
一九二六年的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了。
奥涅加湖的冰化了,湖面上漂着最后几块残冰,像一群迟归的天鹅。铸造厂的烟囱又开始冒烟,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在每个礼拜天准时敲响。
格里戈里还活着。
他每天早上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的时候,总要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门还是那扇门,门上的铜把手还是那个铜把手,只是门后面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四月里有一天,格里戈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首都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很陌生。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让我告诉你: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
格里戈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把那行字吞进去。
灰烬落在地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钟声。
是教堂的晚祷钟。
格里戈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夕阳正好落在尖顶上,把那个金色的十字架照得发亮。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的人演一辈子戏,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骗自己。你千万不要戳穿他。戳穿他,你就得替他背那身皮。”
他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那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到死也没有把皮脱下来。但那身皮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和他自己的肉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他骗过了所有人。
他也骗过了自己。
那么,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本性?
是道德吗?
还是那些看着他演戏的观众?
格里戈里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奥涅加湖。湖面上最后一块残冰在这时候裂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掉了。
他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伪装成好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