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伊万诺娃就住在这座城的尽头,一栋爬满常春藤的旧砖房。她是个小学教师,教孩子们读《圣经》和普希金的诗。但她的课堂从不讲“牺牲”。去年冬天,一个学生发烧,家长急得直哭,非要她留下来陪护。安娜却摇头:“我愿意陪,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缺谁。”那家长愣了半晌,眼泪吧嗒掉下来:“可……可您这样,会让人觉得您不善良啊。”安娜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书本,转身走了。后来,她被学校评上“不合群标兵”,贴在公告栏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这天傍晚,安娜从学校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黑麦面包。她没走主街,而是绕道穿过老城的暗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两旁的木屋歪歪斜斜,像喝醉了的醉汉。墙根下,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破铁皮桶玩“咕咚捉迷藏”——他们喊着“咕咚来了!咕咚来了!”,却没人敢真看桶里。安娜停下脚步,轻声问:“你们怕咕咚?”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眼睛亮得像煤油灯:“怕啊,咕咚专找不牺牲的人……他把人吸进影子里,变成没有脸的影子。”安娜没笑,只说:“影子没有脸,是因为它本来就没有自己。”小女孩懵懂地眨眨眼,跑开了。
巷子深处,有一家叫“谢尔盖的钟表铺”的小店,老板谢尔盖是个瘸子,总在窗边修着老式座钟。他见安娜进来,立刻放下工具,搓着手说:“安娜·伊万诺娃,您今天怎么没去‘牺牲日’的集会?”安娜把面包放桌上:“没兴趣。他们又在讨论‘为邻居让出冬日的炉火’?”
“是啊,”谢尔盖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明天是‘大牺牲日’,城里要集体给老教堂捐一整块煤。您知道,去年那个叫玛尔法的,不肯让出自己家的炉火,结果……”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结果她被咕咚拖走了。就在教堂后院,只剩一串脚印,像被冻住的泪痕。”
安娜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书页翻动时,谢尔盖瞥见封面上的字——《自我之重》,是她自己写的。他摇头:“您这书……太危险了。城里人说,您要是真不牺牲,咕咚会来咬您。”
“咕咚?”安娜笑了,声音轻得像雪花,“咕咚是人自己造的。当您把‘我’藏进‘我们’,咕咚就活了。”
谢尔盖没再说话,只默默把钟表推到她面前。钟摆“滴答”响着,像在数着时间的碎屑。安娜走出小店时,天已黑透。路灯昏黄,照出她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仿佛随时会断掉。她没回头,只把《自我之重》紧紧按在胸口。
第二天,伊万诺沃的“大牺牲日”开始了。整个城市像被冻住的蜂巢,嗡嗡作响。广场上,人们排成整齐的长队,每人手里捧着一捧煤块,准备捐给教堂。市长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冰雾:“同胞们!今天,我们用煤块堆起‘自我’的坟墓!让每一块煤都证明——我们不是为自己而活!”台下响起一片应和,像一群被驯服的羊。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递上煤块,却突然跪倒,哭喊:“我……我只想让孙子吃上热汤……”市长立刻扶起她,拍着她的肩:“您看,您牺牲了自己,才换来孙子的热汤!”老妇人点头,泪痕未干,却笑了。
安娜没来。她坐在自家小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广场。院角的常春藤在风中摇晃,像在打手势。她没点炉子,只煮了一壶黑咖啡。咖啡香气氤氲,她翻着《自我之重》,读到一段:“善良不是乞讨,而是给予;真诚不是跪下,而是站立。”她合上书,轻轻吹了吹杯沿。
突然,巷口传来骚动。几个男人推搡着一个女人冲过来,她衣衫凌乱,脸上有抓痕。是玛尔法,那个去年被“咕咚”拖走的人。她扑到安娜面前,声音嘶哑:“安娜!他们……他们要我再牺牲!他们说,我上次没‘够’……”她喘着粗气,“今天,他们要我让出自己的炉火,给新来的移民……可我的炉火,是我熬过冬天的命啊!”
安娜没动,只是把咖啡杯递过去:“喝点热的。”
玛尔法却猛地摇头,眼泪滚下来:“您不懂!在伊万诺沃,不牺牲就是罪!咕咚会来,他……他不是鬼,他是我们自己!当您把‘我’藏起来,咕咚就从‘我们’里长出来,吸走您的影子!”她突然抓住安娜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您别笑!我看见了!那天,我站在教堂后院,咕咚从影子里爬出来……没有脸,只有空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