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在文件上做着记录。他的钢笔尖在纸上刮擦,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噬木板。
那么,主要遗产是——
是债务,索科洛夫先生。娜杰日达笑了,那笑容让她的口红显得更加鲜艳,几乎像是一道伤口,或者说,是债务的凭证。我丈夫生前是一个……收藏家。他收集各种借据、欠条、口头承诺的书面证明。您知道吗,在哈尔科夫的机务段,几乎每个人都欠他的钱。扳道工、司炉、甚至站长本人。
瓦西里停下笔。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的雾气,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他在三十年公证人生涯中逐渐培养出来的、对危险文件的直觉。
库兹涅佐娃太太,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债务凭证的继承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特别是当债务人可能无法——
无法偿还?娜杰日达又笑了,这次她的牙齿露了出来,整齐,洁白,过于完美,哦,他们会偿还的,索科洛夫先生。您看,我丈夫不是一个普通的债主。他是一个……记录者。他把每一笔债务都记在一个特殊的本子里,连同债务人的家庭情况、政治面貌、以及——她压低声音,以及他们在深夜的酒后吐露的那些不该说的话。
瓦西里感到茶杯在他的手中变得滚烫。他低头看去,茶水表面漂浮着一片柠檬皮,形状像一只蜷缩的昆虫。
您是说,他缓慢地说,这些债务凭证实际上是——
是保险,索科洛夫先生。是护身符。是——娜杰日达站起身,走向那个墙角的大铁桶。她的丧服在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腿在布料下爬行,——是火种。
她把手伸进铁桶。瓦西里惊恐地发现,她的手臂似乎伸得太深了,深得超出了桶的物理深度。但当她收回手时,手中只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是账本,她把本子放在桌上,里面记录了四十七笔债务,总计——她翻开某一页,——总计相当于三百二十普特黑麦的价值。在现在的市场上,这笔债务足以让我在彼得堡买下一整栋这样的公寓楼。
瓦西里盯着那个笔记本。它的封面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皮革,触感在想象中应该是粗糙的,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温热的质地。
但是,他说,如果这些债务人拒绝承认——
他们不会拒绝的,娜杰日达轻声说,因为账本里不仅有他们的签名,还有他们的恐惧。您知道吗,索科洛夫先生,恐惧是一种可以继承的东西。就像财产,就像债务,就像——她的目光投向那个铁桶,——就像诅咒。
窗外,那只手风琴手停止了演奏。突然的寂静让瓦西里意识到,刚才的《黑眼睛》演奏中似乎混杂着某种不和谐的音调——一种高频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响。
我需要检查这些文件的法律效力,瓦西里努力保持专业态度,特别是关于债务凭证的部分。根据现行法律,威胁性的——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索科洛夫先生。娜杰日达的表情变得无辜,那种无辜比她的笑容更令人不安,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寡妇,试图在冷酷的世界里保全丈夫留下的微薄遗产。您不会拒绝帮助一个可怜的女人吧?
她从丧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露出里面闪闪发光的金币——真正的、沙皇时期铸造的、在苏维埃政权下应该早已退出流通的金币。
这是预付的公证费,她说,另外,如果事情办得顺利,还有一份额外的礼物。我丈夫在察里津的废墟里藏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我想,一个像您这样有见识的先生,会知道如何处理它们。
瓦西里看着那些金币。它们在他的眼中变形,变成两只蜷缩的、背对着背的金色昆虫,长着细长的触角和强壮的后腿。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见自己说,这些文件……情况复杂。
当然,娜杰日达站起身,送客的姿态明显,但请不要考虑太久,索科洛夫先生。冬天就要来了,而彼得堡的冬天——她看向窗外,雾气中隐约可见涅瓦河的灰色轮廓,——彼得堡的冬天对犹豫不决的人从不仁慈。
瓦西里收拾好文件,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桶。桶盖依然是敞开的,但在那一瞬间的幻觉中,他看见桶底有微弱的火光在跳动,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唤醒的呼吸。
第二部分:机务段的阴影
接下来的两周,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分裂状态。白天,他是一个谨慎的、甚至有些懦弱的公证人,在彼得堡的各个官僚机构之间奔波,为娜杰日达·库兹涅佐娃的遗产继承办理各种手续。夜晚,他则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