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喀山,空气中飘荡着伏尔加河潮湿的腥气。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涅斯捷罗夫站在他那间位于鲍曼大街的公寓窗前,望着对面那栋正在装修的建筑。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爬行,他们正在把旧砖墙敲碎,换上某种新型的保温材料——那种粉红色的、看起来像是一样的物质。
这个世界软化你是为了吃掉你。雅罗斯拉夫喃喃自语,这是他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个老人在罗斯托夫的贫民窟里咽气时,手里还攥着一张过期的配给券。雅罗斯拉夫当时只有十二岁,但他记住了父亲浑浊眼睛里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庞大、更柔软的东西的恐惧。
门铃响了。雅罗斯拉夫转身去开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疑,仿佛门后面站着的不是他期待已久的客人,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
门外站着的是斯维特拉娜·伊里伊尼奇娜·沃尔科娃,喀山大学社会学系的副教授,一个以研究社会软化机制而闻名学界的女人。她四十五岁,保养得宜,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温和。
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她的声音像是浸泡在蜂蜜里,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雅罗斯拉夫侧身让她进屋。斯维特拉娜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整齐地排列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布尔加科夫的全集,以及一些关于罗刹国经济改革的内部资料。
您的书品味很好,她说,但您知道吗?在诺夫哥罗德,有一个年轻人因为读太多书而被认为精神结构不稳定,最后被送进了特殊疗养院。那里的人每天给他注射一种特殊的药物,让他的思维变得...柔软。
雅罗斯拉夫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像是某种古老的树脂。
您说的那个职位,雅罗斯拉夫开口道,在圣彼得堡的那个。您确定那不是一个陷阱?
斯维特拉娜笑了。她的笑声很悦耳,但雅罗斯拉夫注意到她的牙齿——那些牙齿过于整齐,过于洁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陷阱?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滋味,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您太悲观了。社会需要规则,规则需要解释者,而解释者需要...被筛选出来的人才。您是我们选中的,您应该感到荣幸。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雅罗斯拉夫面前。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的双头鹰,鹰的眼睛被设计成了某种旋涡状的图案,盯着看久了会让人感到眩晕。
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的特聘研究员职位,斯维特拉娜说,年薪是您在喀山大学的六倍,配给券的额度是A级,还有一套位于涅瓦河畔的公寓。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帮助那些精神结构不稳定的人重新适应社会。
雅罗斯拉夫看着那份文件。他注意到文件的纸张有一种奇怪的质地——过于光滑,过于柔软,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精神结构不稳定的人,他问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斯维特拉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突然变得冰冷。
他们变得...柔软了,她说,就像您父亲希望的那样。柔软的人不会反抗,不会质疑,不会给社会添麻烦。他们成为了社会机器上最合格的齿轮,光滑、圆润、没有棱角。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对面建筑的工人们敲碎了一块巨大的石板,粉红色的保温材料像内脏一样暴露在阳光下。雅罗斯拉夫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斯维特拉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她的外套。在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雅罗斯拉夫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怜悯?还是饥饿?
您还有三天时间,她说,三天之后,这个职位会给另一个人。一个更...柔软的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雅罗斯拉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粉红色的保温材料。他突然意识到,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正在蠕动的生物的内脏。
二、前往圣彼得堡的列车
三天后,雅罗斯拉夫坐在了开往圣彼得堡的列车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贪婪,也许只是因为那种粉红色的保温材料让他想起了太多关于的噩梦。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陈年的烟草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水。雅罗斯拉夫的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过时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已经失去光泽的勋章。
去圣彼得堡?老人问,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雅罗斯拉夫点点头。
小心那些教你规则的人,老人突然说,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年轻的时候,在托木斯克,有人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好公民。他们教我规则,教我纪律,教我服从。然后我去了阿斯特拉罕,在那里我发现,那些教我规则的人,他们自己从来不遵守规则。他们吃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