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脊上,萧塔不烟回头望去。
身后,是来时的路,蜿蜒曲折,消失在云雾之中。
身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绿草如茵,河流纵横,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黑点,那是牛羊,是帐篷,是新的家园。
“太后,”萧斡里剌热泪盈眶,“咱们……到了。”
萧塔不烟望着那片土地,良久,她轻声说:
“派人下去,和当地人联络。告诉他们,契丹人来了,但不会抢他们的牛羊,不会占他们的草场。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山下的部落,自称“阿兰”。
他们皮肤白皙,头发金黄,身材高大。
男人留着长须,穿着皮甲,骑着高头大马。
女人也骑马放牧,和男人一样彪悍。
他们说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信仰一种奇怪的神——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
阿兰人的首领叫达达尔,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虬髯,眼神锐利。
他骑着马,带着几十个随从,来到契丹人的营地。
萧塔不烟出帐迎接。
两人对视,语言不通,只能用比划交流。
萧斡里剌命人取来盐巴、布匹、铁锅,作为礼物送给达达尔。
达达尔看着那些精美的铁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命人取来牛羊、乳酪、皮毛,作为回礼。
用最原始的方式,他们达成了约定:契丹人可以在这片草原上暂住,条件是不得抢掠阿兰人的部落,不得侵犯阿兰人的草场。
契丹人用铁器和布匹交换阿兰人的牛羊和皮毛。
两族互市,友好相处。
萧塔不烟下令在此安营扎寨。
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时光,如今的耶律夷列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
他已经长大了,这位曾经的西辽末帝终于找到了母亲。
他带着两万人马,从北方草原辗转而来。
这些年,他一路向西,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契丹人,也曾试图南下回到花剌子模,却发现那里早已被刘錡的铁骑踏平。
后来听说母亲带着族人西迁,他就带着队伍一边在哈扎尔海北岸的各处草原上游荡,一边打探着母亲和族人的下落。
母子相见的那一刻,萧塔不烟泪流满面。
“夷列,”她抚摸着儿子瘦削的脸,“你……你怎么瘦成这样?”
耶律夷列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萧塔不烟扶起他。
“别哭了,我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耶律夷列告诉她,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
途中,他凭借八千精锐,不断收拢吞并各处散落的部族,当初的八千人已经扩充至二万余人。
他听说了花剌子模的覆灭,听说了刘錡的铁骑横扫中亚,听说了无数契丹遗民被屠杀、被奴役的消息。
他以为母亲也……
“傻孩子,”萧塔不烟轻轻拍着他的背,“契丹人没那么容易死。”
母子重逢的消息传遍营地,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萧斡里剌命人宰杀牛羊,大摆宴席。
阿兰人也派人来祝贺,送来了成车的酒和肉。
那一夜,篝火通明,歌声震天。
萧塔不烟坐在火堆旁,望着那些欢庆的族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跟随自己出来的二十万人,如今只剩不到十五万。
太多老弱妇孺倒在了西迁途中,可契丹,还活着。
阿兰人送来了一个消息。
就在西边,只要再翻过几座山,那里有一片更肥沃的草原。
那里水草丰美,四季如春,很少有部落居住。
只是路途遥远,要穿过一大片森林和沼泽。
萧塔不烟召集各部首领商议。
“太后,”萧斡里剌道,“咱们在这里已经五年了,和阿兰人相处融洽,何必再走?”
耶律夷列却道:“母亲,儿臣以为,该走。”
萧塔不烟看着他。
“为何?”
耶律夷列指着帐外。
“阿兰人虽然友善,但我们周围有更强大的敌人。据说,西边有个叫罗马的国家,东边有个叫波斯的帝国。咱们夹在中间,早晚会被吞掉。”
萧塔不烟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
“传令下去,做好准备明年开春,继续西进。”
契丹人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穿过了茂密的森林,越过了泥泞的沼泽,翻过了又一座高山。
路途比想象的更加艰险,不少人病倒、死去,可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竟然走了整整一年。
当野花再次开满草原的时候